“三嫂我睡哪达?”
那天早晨,白赵氏把馍馍切成薄片下油锅炸了,又打下五个荷包蛋,亲身到马号里去叫兔娃吃晚餐。兔娃看着黄亮酥脆的油炸馍片和白晶如玉的鸡蛋傻愣愣不敢脱手,问:“俺叔哩?”白赵氏说:“你叔吃过了,寻冷先生下棋去了。你快吃啊兔娃。你吃罢咧,给婆帮个忙。”兔娃嘿嘿嘿笑起来:“婆叫我做啥尽管叮咛就是了,还做这些好吃喝做啥?”白赵氏说:“干重活就得咥饱啊兔娃。”兔娃就风卷残云似的吃喝起来,直吃得热汗腾腾连连打着饱嗝:“婆你说干啥重活,我去干。”白赵氏说:“你三嫂得下病了,神说要个童男陪睡做伴驱邪,你就给你三嫂做两夜伴儿。”兔娃自幼遭到鹿三峻厉的管束,对男女间的隐蔽浑然不通,天真地笑了:“这有啥哩嘛!这咋能算是重活哩嘛!”白赵氏说:“婆跟你谈笑哩!牲口喂饱了没?”兔娃说:“再拌一槽草料,等牲口吃完我就去。”白赵氏淡淡地说:“也甭急。神说了要等星全再去做伴儿。”兔娃说:“等牲口吃完一槽草,星也就出全了喀!”白赵氏抬高声音警告兔娃:“陪你三嫂睡觉做伴儿的事,对谁都不敢说一个字儿,说了神拔你舌头!”
“三嫂吔,你害啥病还要人做伴儿?”
“你顺势就睡炕边那达。”
白嘉轩听了冷先生出的主张闷声不语。搁任何人说出这类暴虐的欺侮性的话来,白嘉轩的枣木拐杖早抡到他的鼻梁上去了。白嘉轩说:“冷大哥,你的话越说越冷。”冷先生却不觉得然地摆摆头:“话丑理通。让她去一回,怀上了就能鉴定是三娃子有弊端;她再空怀,你就休她。再说返来,万一是三娃子的弊端,她怀上了也就有了后了,总比抱养下的亲些。谁能晓得这个底哩?”白嘉轩只顾着一袋接一袋吸闷烟,好久才瓮声瓮气地说:“那一条路先搁下甭走。你先给三娃子治病,全当弊端就在三娃子身上,万一治不好再说……”这时候,他在内心构思完成了一个比冷先生说的更周到的计划,然后交给母亲白赵氏去实施。
当三媳妇的肚子一每天隆起时,白赵氏对她的讨厌也一每天增加,几近不消正眼瞅那肚子,更不瞅她脸,乃至生长到一瞥见三媳妇端来的饭食就恶心,却又说不出口骂不出声。白赵氏日渐肥胖,到麦收后三伏盛暑的闷热气浪里,终究咽了气。白嘉轩本想昌大安葬劳苦功高的母亲,但是愈来愈可骇的兵荒马乱不答应他尽孝心,村里的年青人跑躲一空,连几个得力的帮手也找不到。白嘉轩在母亲灵前祷告说:“过三年时世承平了,儿再给你唱戏……”
一阵窸窸窣窣脱衣的声音,以后便是一片沉寂。兔娃俄然嘎气地叫起来:“哈呀,我不吃奶!我都长大了你还给我吃奶……”三媳妇禁斥说:“瓜熊,再喊神拔你舌头!”兔娃忍俊不由抬高声儿又说:“啊呀,三嫂你甭捏我牛牛……”三媳妇约莫捂住了兔娃的嘴,兔娃呜呜哇哇地还在说:“三嫂,你咋这模样……哎哟妈呀!三嫂呀……这模样嫽得很呀……”
在白鹿原东南边向的秦岭山地有一座孤峰,圆溜的峰体通体均匀,形状酷似女人捶打衣服的棒棰。孤峰基座的山梁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小庙,里头坐着一尊怪神。那神的脑袋上一半是女人的发髻,另一半是男人披肩的乱发;一只眼睛如杏仁傲视多情,另一只眼睛是豹眼怒睖;一只细柔精美的耳朵坠着耳环,另一只耳朵直垂到肩上;半边嘴唇下巴和半边脸颊细致光亮,另半边嘴唇下巴和脸颊则须毛如蓑草;半边胸脯有一只浑实翘起的乳房,另半边肌肉棱凸的胸脯上有一粒皂角核儿似的玄色乳头;一只脚上穿戴粉红色绣鞋小到不过三寸,另一只脚赤裸裸绑着麻鞋;只在臀部裹着一条布巾,把最隐蔽的部分袒护起来;一条光滑丰腴的手臂托着一只微微启开的河蚌,另一条肌腱累摞的手臂高擎着一把铁铸的棒棰。这就是男女合一的棒棰神了(棒蚌谐音)。每年六月三日到六日为棒棰神会日,会的时候不在白日而在夜晚,半夜时分达到盛期。近处的人普通在家喝过汤去赶会,远处的人早早解缆赶入夜时进入山中。普通都是由婆婆引着不孕的媳妇假装走亲戚出门,竹条笼儿里装着供品和自食的干粮,上边用一条布巾严严地粉饰起来。先由阿婆把供品敬奉上去,然后婆媳俩人在棒棰神前点蜡焚香叩拜一毕,再挤出庙门时,婆婆给媳妇重新顶罩下一幅盖脸的纱布,俩人约好会晤的地点,婆婆就仓促走开了。这时候,藏在树干和石头背后的男人就把盖着脸的女人拉畴昔,引到一个僻静的旮旯里,谁也不准问谁一句话,就开端调逗交媾。这些男人多是邻近村落爱占便宜的年青人。完事今后,媳妇找到婆婆当即回家。有些婆婆还不放心,引着媳妇再烧一回香再叩拜一回,再次把媳妇推到黑暗里去,并且说:“我们远远地跑来好不轻易,再去一回更留意些。”第二年,得了孩子的媳妇仍由婆婆领着来谢神。当时候,婆婆牵着媳妇的手毫不松开,谢罢棒棰神就早早归去了。白鹿原风行着很多以此为题的骂人的话,俩人产生胶葛对天矢语时说:谁昧知己谁就是棒棰会上拾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