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先生说:“人都说是归正,反动……”
白嘉轩回家来取甚么东西,瞥见厦屋脚地上一片血污一股腥气,大吃一惊。他摇醒她问如何回事,她眼也不睁手也不抬只是说:“快烧炕。”他扯来麦秸塞进炕洞点着火就烧起来。青烟满盈,仙草呛得咳嗽起来。他问她:“人好着哩?”她说:“渴。”他又钻到厨房烧了一碗开水给她端来。她嘴唇不离碗沿一气饮尽,打动得流下眼泪,这是她进这个门楼今后男人第一次为她烧水端水。她缓过一口气来,就忍不住奉告他:“是个女子!”嘉轩说:“这回合你心上来了,也合我心上来了。稀欠稀欠!”仙草又忍不住说了孩子落草时有百灵子叫的事,嘉轩背抄动手在脚地上踱步,沉吟着:“百灵……百灵……白灵……白灵……就是灵灵儿娃嘛!”
白嘉轩有一晚站在炕下对正在给牛犊喂奶的老婆说:“你给白家建功了。白家几辈子都是单崩儿。我有三个娃子了,鹿子霖……俩。那女人这二年再不见生,大抵已经腰干[1]了?”
牛犊必定是阳间之物。白赵氏的三柱艾叶挽住了他的小命,脑门和嘴角留下三个圆溜溜的疤痕,笑的时候倒添了一种娇媚。白赵氏据此怒斥对艾叶落空信心的仙草说:“你不信!这下你信不信?老辈子人传下的体例能错了?”仙草却不无遗憾:“牛犊如果个女子就合民气上来了。”
鹿子霖又接口问:“‘归正’是咋回事?”
隔了一年多点儿,仙草又坐月子了,这是她第八次坐月子。她现在对生孩子坐月子既没有惊骇也没有痛苦,乃至完整能够精确掌控临产的光阴。她的沉着和处之泰然的态度实际是出于一种司空见惯,跟拉屎尿尿一样用不着惶恐失措,到屎坠尿憋的时候抹下裤子分泌了就毕了,不过比拉屎尿尿略微费事一点罢了。她挺着大肚子,还是站在案板前擀面条,坐在木墩上拉风箱,到井台上扯着皮绳扳动辘轳拐把绞水,腆着大肚子纺线织布,把蓝草制成的靛搅到染缸里染布。按她本身的经历,如许干着活儿临蓐时倒更利索。
白嘉轩问:“那天子现时……”
冷先生说:“天子还在龙庭。料就是坐不稳了。传闻是武昌那边先发难,西安也就跟着起事,湖广那边也归正了,天子只剩下一座龙庭了,你想想还能坐多久?”
白嘉轩问:“是不是反了正了?”
为女儿灵灵满月所停止的道贺典礼相称昌大,热烈欢腾的喜庆氛围与头生儿子的满月不相高低。亲戚朋友带着经心制作的衣服鞋袜和各种形状的花馍来了,村里的乡党凑分子买来了红绸披风。白嘉轩杀了一头猪,做下十二件子的丰厚席面,接待亲朋老友和几近全部村落里的乡党。在宴席动箸之前,点亮了香蜡,白嘉轩当众宣布了与鹿三结下干亲的决定。仙草一手抱着灵灵,膜拜三叩,代孩子向鹿三施礼。席间蓦地呈现了混乱,汉后代人们一拥而上,把从锅底上摸来的黑灰和不知从哪儿搞来的红水一齐抹到白嘉轩的脸上,又抹到鹿三的脸上,妇人们几近同时把仙草也抹得满脸黑红了。鹿三憨笑着挤出人群,跑回马号,用木瓢在水缸里舀水洗脸,瞥见儿子黑娃坐在炕上,像个大人似的用一只手撑着腮帮,眼里淌着泪花。他问儿子如何了?黑娃不吭声。他拉黑娃到白家去坐席,黑娃斜着眼一甩手走掉了。谬种!鹿三自言自语骂着,这狗日是个谬种!
白嘉轩问:“归正了另有没有天子?”
白赵氏已经脱了裤子,用被子偎着下半身,一只手悄悄地拍着依偎在怀里的小孙子牛犊,嘴里哼着猫儿狗儿的催眠曲儿,悄悄摇着身子,看着儿子嘉轩临睡前过着烟瘾。她时不时地把儿子就当作已经故去的丈夫,那挺直腰板端端方正的坐姿,那左手端着烟壶右手指头夹着火纸捻儿的姿式,那抽烟以及吹掉烟灰的行动和声音,鼻腔里风俗性地喷出吭吭吭的响声,的确跟他老子的声容神态一模一样。他坐在他老子生前的坐椅上用他老子留下的烟具抽烟,美满是为了尽守孝道:他白日忙得马不断蹄,只要在临睡前就着油灯陪她坐一阵儿,消弭她一小我糊口的孤清,夜夜如此。他普通进屋来先问安,然后就坐下吸水烟,说一些家事。她信赖儿子在族里和在家里的很多方面都超越了父亲;她恪守幼时从父母,出嫁从丈夫,老来从儿子的古训,十清楚智地由儿子措置家务和族里的事而不予干与。嘉轩过足了烟瘾,就提及了给女儿认干大的事。白赵氏没有确认两代交好的冷先生,说:“就认鹿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