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一句夹缠在无情秋风里,飘入耳中,抽打在心上,带来不亚于利刃划破血肉的疼痛。
殿前内侍混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路,入内之人呈上一卷纸,回禀道,“这是报本宫才送来过的,说是殿下本日手书的一首诗,请皇上一览。”
傍晚去西暖阁中,沈徽并未提及朝堂上产生之事,而是让容与为他拟旨,革去岑槿给事中职,夺其士人称呼,削籍为民。
“太子脾气狠恶,你何必用心刺激他。何况朝中大臣也不会答应你烧毁太子改立宗室。”
之于容与本身呢,则更像是一个误入桃花源,醒来以后再也无从回顾的梦境,充其量不过是个至为斑斓的弊端。
容与没直接问过沈徽,凭猜想,感觉他并非真要废太子,不过是想借着由头对沈宇有所警告,可如此一来,他们本来胶着的父子干系不啻为雪上加霜。
次日朝会上,沈徽追封秦若臻为静妃,谥号则别具讽刺,是谓恭惠。凡事有人支撑,必定有人反对。此举很快在朝堂上激发了第一波争议。兰台的言官们先是以秦氏为废后,入昭陵不符大礼节为由上奏,字里行间都在劝谏天子要保全皇太子颜面,几番上奏无果,一群人又摆开步地在皇极门外哭谏。
黄瓜台辞,相传是章怀太子李贤所作。以种瓜摘瓜作比方,以期生母武则天能够正视母子之情,不再残害本身的骨肉。
“父皇,孤要见父皇!”呼喊自殿别传来,夹在如豆般的雨声里,分外凄厉,“父皇说儿臣没有人子之孝,人臣之礼。可林容与呢?父皇被他利诱至斯,连亲生子都想要免除,要儿臣怎能不心寒?父皇,儿臣答允过的事不管千秋万代,不管此后是何了局,总会兑现,可林容与不能再留下,有此人在一日,迟早害父皇为千夫所指,为天下人诟病,英名尽毁……”
“你……是不是怪我?”沈徽猛地转过甚,眼里的血丝触目惊心。
接下来上疏倒是笔锋一转,将锋芒直指向林容与。此时已调任都察院给事中的岑槿连上三道折子,痛斥提督寺人言行有悖人臣之礼,天子受万国朝贺之时,其人直升御座旁而立,挟天子之威受百官朝拜,虽赵高童贯等亦不敢为。
容与的面前闪过少年杨楠的脸庞,另有那对曾冷傲过他的湛湛双眸,好久之前,少年的双眸里也涌动过感激和信赖,然后也就在斯须之间,仿佛燎原之火烧过,统统皆化为乌有,余下的唯有灼灼恨意。
羊角宫灯照得殿前透亮清澈,太子单身站在潇潇秋雨里,举头瞋目而视。
压下舌根深处淡淡的涩然,他再道,“你内心清楚,他们争的不是逝者应当身处何地,而是活着的人到底该如何排挨次,你要安抚吴王,也得保全太子,下旨迎先慧妃棺木入昭陵罢。”
回想沈徽曾对他许下誓词,将来总要和他联袂饱览秀色山川,江南也好,西北边疆也好,寻一处桃源安身立命也好……
看着他眼底晕出的淡淡青色,这些光阴以来他一向表情沉郁,睡不平稳,容与去握他的手,“他说的一部分是真相,你不能因为他说实话就杀了他。”
“我不是恐吓他。”沈徽一语既出,令民气惊,“他容不下你,与其今后我躺在昭陵中悔怨,不如本日就提早为你安排安妥。”
容与说不是,“你的情意我懂,但是我言行确是有悖。实在我们都应当顺从礼节,你是君主,就变动成臣子,为天下人做一个榜样。”
国朝士子在这一年春季,个人上疏要求天子贬斥林容与。言官们及时灵敏地捕获到太子与提督寺人已势成水火的僵局,亦跟风上奏,请旨将容与交由法司议罪,再不能姑容其为祸朝纲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