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焰点头，目光交汇，也是倏忽而过，可总觉留下了些甚么，值得细细品咂。
霍焰道：“越是过节，城防驻守越是不得闲。枢密院和工部、户部那些衙门不一样，我们忙的就是季节下。”一面说，一面转头瞧她，“尊兄是枢密院副使，宿大人不晓得老端方？”
***
银河是存了一份心的，她假作随便地问：“今儿二十四了，大人衙门里还没预备过节么？”
到了衙门前，拱手相送，没有甚么依依惜别，她进门槛，他回枢密院，各自连头都没有回一下，这类利落的，不牵涉太多的相处，是最叫人感受轻松的。如果说霍焰是一盏清茶，那太子爷就是一盏加了半杯蜜和酥酪的油茶，胶葛不清起来的确能腻死人。之前他不如许啊，银河常想，自从会亲以来他就跟中了邪似的，不晓得究竟那里出了岔子。她也想过，是不是他对她有了那层意义呢，好好处着的时候，她也有半晌感觉温情暖和。可他就是那么不招人待见，她刚要感觉他也许是真的看上她了，他转头就使性子，拿话呲打她。叫她一下子明白过来，人家是主子，你是主子。本来态度就犯着冲，不拿你喂刀就不错了，还敢爱？
银河托着讯断的文书，怔愣了好一回。不知如何，猛生出兔死狐悲的苦楚来。一个家的式微，不过瞬息之间，明天还是高头大马人上人，转眼就式微得猪狗不如。当年慎斋公那事儿一出，他们家且和曹家的近况差得远呢，也是慌乱苍茫不知如何是好。如答应骇的经历，有过一回就不想再有第二回了，因为多年以后即便是乍然想起，也叫人五内俱焚，生不如死。
她坐在圈椅里，凉凉道：“这会儿但是悔怨了，当时自作聪明，没想到会有明天。”
抱着孩子的银河有些难堪，但还是很英勇，轻俏的眉眼弯弯向他，“霍大人本身不好摒挡，我给您送到府上去吧。”
太子还是没抬眼，随口道：“典膳厨的柴禾让水给泡了，做不得饭了。”
他点了点头，未雨绸缪，这是好的。皇父不翻温室宫的牌子已经好久了，这会儿乍然封了继皇后，之前丢下的玩意儿过几年又捡起来，没准儿还能迸收回新奇的兴趣。毕竟是皇后，之前被左昭仪挡住了风头，此后且有一阵子风景的时候。夏季畴昔了，皇父的身子骨会日渐结实，万一来个老蚌生珠，倒也不是不成能。
一本黄绫封面的彤簿放在桌上，窗屉子里透进一线日光，恰好打在端方的“细档”二字上。银河翻开看，昨夜天子确切过夜了，档面上记得清清楚楚，“四更方起……过夜了整夜么？”
银河抱了一起孩子，说实话牢里关了那么久的，身上的味道也实在短长。这会儿转了手，满鼻子还是那股子凉凉的腥臊味儿，霍焰同她说话，她也心不在焉的，让她出来喝杯茶，她只是摆手，“送到了，我也就放心了。值上离不得人，怕万一另有甚么差事，转头找不着我也不成。”
他嗯了声，“衙门里的事儿也不急，长年到头就那些。劳烦了宿大人这一趟，我送宿大人回控戎司。”
正愁得慌，不晓得这独一个该如何措置才好，闻声背后有人说：“实在不成，交给我吧。”大伙儿都转头看，瞥见枢密使从甬道上过来，锦衣轻裘，还是雷厉流行的模样。到了跟前向他们拱手，“曹瞻是霍某部属，跟了我十几年了，现在出了如许变故，我虽恨他利欲熏心，可孩子毕竟是无辜的。掖庭有掖庭的难处，太小的孩子没人顾问，闹得不好就短命了。反正宫里也有季子可另行措置的恩旨，与其卖给人牙子，倒不如给我，让我带归去，找人带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