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仲白老是很轻易被她闹得特别烦躁,他也算是明白了:冲焦清蕙客气,那是毫不可的,你客气了,她就能顺着杆儿爬到你头上来。可要对她不客气,他又实在做不出,毕竟多年来养就的风采在那边,有些话焦清蕙漫不经心就能说得出来,可在他权仲白这里,是要下了决计才气出口的。
蕙娘和权仲白便成了牵线木偶,先给族长施礼,再拜一代良靖公,一代代传承先人拜了,再拜一排排宗房长辈的牌位,多年世族,到最后蕙娘手都要被香灰染红,这才拜到了上一代权仲白生母,德配陈夫人――也就是义宁怡顺大长公主之女,她也是权家宗房上一代独一归天的长辈。蕙娘心中有些猎奇:良国公承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他是三子,按年纪来讲,上头两个哥哥只要更大的,这些年来,家里总有些生老病死的吧……可却全没表现在宗祠里,在上头另有太夫人的时候,这类事可并不太常见。
“起得晚了,就没来得及用。”她收摄了心神,恭敬又和顺地答复权夫人,那笑中的冷劲儿,不知甚么时候,已经被盈盈的感激给代替了,“多谢您惦记取,要一会归去,早餐已撤了,少不得还要到您院子里要些点心来吃。”
她腔调里含了几分笑意,虽像是示好,可听着又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权仲白皱起眉头,一时也拿不准她究竟是要修好呢,还是又突发奇想来笑话她了,才刚摆了摆手还没说话,却见焦清蕙从镜子里笑着点了点自个儿的脖子,他转头一看镜子,这才发觉――固然系了领扣,可到底还是有一小片红肿咬痕,歪倾斜斜就藏在领子边上,一转动就露了出来。
这话一出,几个长辈都有些似笑非笑,蕙娘不动声色,心底却也叹了口气。
以她眼界,就是再巧夺天工、繁华繁华,也顶多能得‘不错’两字。特别权家屋宇都丰年初了,睡的是火炕不说,连地暖都没有,就因为气候和暖,昨晚在床上睡着,连火盆都没有,被子也轻浮,这让清蕙如何睡得安稳?不知不觉,竟滚到了权仲白怀里……蕙娘内心天然先就带了不快,一起浏览时,目光就更抉剔了一点。只觉固然也是梨花院落、柳絮水池,一派百年繁华气象,但仅这一眼看去,是赶不上焦家多了。
一整套施礼上茶的典礼四平八稳,无甚可说,太夫人神态严肃,对她这个新妇都没有多余的笑容,不过是鼓励几句,只叮咛权仲白,“给你娶了这么一个无可抉剔的媳妇,今后就别老想着向外跑了,这几年,多在家里呆着。”
他这个族长要抬出族规,蕙娘另有甚么好说的?只是她多少也有几分明白:普通新婚,那必定是先拜长辈,再拜宗祠,起码宗房一家人要都在宗祠前候着,也是取个热烈。本日安排如此古怪,只怕就是为了这一句‘吾家端方’,在畴前,底子就不是端方……
相公年龄高点,也不是没有好处,权叔墨比蕙娘大了好几岁,权季青和她同岁呢,两人都要上前给蕙娘打鞠躬,还才是垂髫年纪的权幼金就更不必说了。搭上刚才受过她礼的权伯红,这兄弟五个长得都很类似,满是跟良国公一个模型里脱出来的,只是气质却有极大分歧。权伯红三十多岁的人了,看起来和老婆一样,底子就不显年纪,七情上面,对蕙娘的猎奇只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有种天真的美意。权仲白么,魏晋佳公子的气质也颇能骗骗不熟谙他的人,权叔墨就不一样了……他很有兵马世家的风采,这么喜庆的场合,也还是一脸严厉,一举一动间几近有金铁摩擦之声,一张清秀的脸被晒做了麦色,看得出来,他是一条相称血勇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