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且说王夫人见她如此,探春与李纨暂难谢事,园中人多,又恐失于看管,因又特请了宝钗来,托她各处谨慎:“老婆子们不顶用,得空儿吃酒斗牌,白日里睡觉,夜里斗牌,我都晓得的。凤丫头在外头,她们另有个惊骇,现在她们又该取便了。好孩子,你还是个安妥人。你兄弟mm们又小,我又没工夫,你替我辛苦两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来奉告我,别等老太太问出来,我没话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尽管说。他们不听,你来回我。别弄出大事来才好。”宝钗传闻,只得承诺了。
时届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湘云亦因时气所感,亦卧病于蘅芜苑,一天医药不竭。探春同李纨相住间隔,二人克日同事,不比往年,来往回话人等亦甚不便,故二人议定:每日凌晨皆到园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上去会齐办事;吃过早餐,于午错方回房。这三间厅,原系预备探亲之时众执事寺人起坐之处,故探亲以后,也用不着了,每日只要婆子们上夜。现在天已和暖,不消非常润色,只不过略略的铺陈了,便可她二人起坐。这厅上也有一匾,题着“辅仁谕德”四字,家下俗呼皆只叫“议事厅”。现在她二人每日卯正至此,午正方散。凡一应执事媳妇等来往回话者,络绎不断。
世人先闻声李纨独办,各各心中暗喜,觉得李纨平日原是个刻薄多恩无罚的,天然比凤姐儿好敷衍。便添了一个探春,也都想着不过是个未出闺阁的年青蜜斯,且平日也最平和澹泊,是以都不在乎,比凤姐儿前更懒惰了很多。只三四今后,几件事过手,渐觉探春邃密处不让凤姐,只不过是言语温馨、脾气和顺罢了。
可巧连日有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十几处,皆系荣、宁非亲即友,或世交之家,或有升迁,或有黜降,或有婚丧红白等事,王夫人贺吊迎送,应酬不暇,前边更无人看管。他二人便一日皆在厅上起坐,宝钗便一日在上房监察,至王夫人回方散。每于夜间针线暇时,临寝之先,坐了小轿,带领园中上夜人等,各处梭巡一次。她三人如此一理,更觉比凤姐儿当权时倒更谨慎了些。因此里外下人都暗中抱怨说:“方才的倒了一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干脆连夜里偷着吃酒玩的工夫都没了。”
时价宝钗也从上房中来,探春等忙起家让坐。未及开言,又有一个媳妇出去回事。因探春才哭了,便有三四个小丫环捧了沐盆、巾帕、靶镜等物来。此时探春因盘膝坐在矮板榻上,那捧盆的丫环走至跟前,便双膝跪下,高捧沐盆,那两个小丫环也都在旁屈膝捧着巾帕并靶镜脂粉之饰。平儿见待书不在这里,便忙上来与探春挽袖卸镯,又接过一条大手巾来,将探春面前衣衿掩了。探春方伸手向面盆中盥沐。那媳妇便回道:“回奶奶、女人,家学里支环爷和兰哥儿的一年公费。”平儿先道:“你忙甚么!你睁着眼瞥见女人洗脸,你不出去服侍着,倒先说话来。二奶奶跟前,你也这么没眼色来着?女人固然恩宽,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说你们眼里都没女人,你们都吃了亏,可别怨我!”唬得阿谁媳妇忙陪笑说道:“我粗心了。”一面说,一面忙退出去。
赵姨娘没了别话答对,便说道:“太太疼你,你更加该拉扯拉扯我们。你只顾讨太太的疼,就把我们忘了。”探春道:“我如何忘了?叫我如何拉扯?这也问你们大家,哪一个主子不疼着力得用的人?哪一个好人用人拉扯的?”李纨在旁尽管劝说:“姨娘别活力。也怨不得女人,他满内心要拉扯,口里如何说得出来。”探春忙道:“这大嫂子也胡涂了。我拉扯谁?谁家女人们拉扯主子了?他们的好歹,你们该晓得,与我甚么相干!”赵姨娘气得问道:“谁叫你拉扯别人去了?你不当家,我也不来问你。你现在现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现在你娘舅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两银子,莫非太太就不依你?清楚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们刻薄刻薄,可惜太太有恩无处使。女人放心,这也使不着你的银子。明儿等出了阁,我还想你分外照看赵家呢。现在没有长羽毛,就忘了底子,只拣高枝儿飞去了!”探春没听完,已气的脸白气噎,抽抽泣咽的一面哭,一面问道:“谁是我娘舅?我娘舅年下才升了九省察核,那里又跑出一个娘舅来?我倒素习按理尊敬,更加敬出这些亲戚来了。既这么说,环儿出去为甚么赵国基又站起来,又跟他上学?为甚么不拿出娘舅的款来?何必来,谁不晓得我是姨娘养的!需求过两三个月寻出由头来,完整来翻滚一阵,恐怕人不晓得,用心的剖明剖明。也不知谁给谁没脸?幸亏我还明白,凡是胡涂不知理的,早急了!”李纨急得尽管劝,赵姨娘尽管还唠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