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舒现在喝了很多酒,便有些无所顾忌起来,直言不讳道:“子沅君,我真未曾想到会在京中见到你。你如何会嫁到梁府做了少夫人?”她持着酒盏,深深感喟道,“遐想当年,诸生当中,子沅君乃是其中俊彦。你可还记得当年州试前夕,你我彻夜达旦,对床夜语,许下的豪言壮语?方才在街上,我实在不敢确信轿中之人便是你,只是你的声音清楚耳熟,子沅君,以你的博闻强识、韬略词令,又怎甘心沉埋闺阁之间?”
轿中的女子“噗嗤”一笑,随之施施然地挑起轿帘,只见她穿着素雅,五官固然平平,但眉宇间却流转着一股灵动的神韵,恰是梁府的少夫人、右司承大人梁孟甫的小儿媳柳氏。
女乞儿面露欣喜之色,大步朝那顶软轿走去。她在轿前站定,欲言又止,终究摸索着说道:“子沅君,别来无恙否?”
那女子却不觉得意,反而笑着对那蓝衣小厮做了一个揖:“多谢小哥慷慨好施。但不知你家大人是谁?”
梁柳氏倒是掩唇一笑,嫣然道:“多年不见阿舒子,我内心实在欢畅得很哪。”她给叶云舒斟了一碗酒,目不稍瞬地看着她,“阿舒子少年时乃是海量,我们一干同窗当中,只怕谁也喝不过你。”她端起酒盏,慨然道,“你我久别相逢,常言道,久旱逢寒露、他乡遇故知,且满饮此杯。”说罢,一饮而尽。
门房里走来一个管事,远远地瞥了那女子一眼,对两个守门的小厮奴了奴嘴,道:“那女人在门口半天了。这般肮脏的模样,呆久了让旁人看了不好,你们畴昔赏她几吊钱,打发她走吧。”
女乞儿作揖道:“不敢当。”
叶云舒三番两次推让不得,如此一来二去,便又被灌下了大半坛酒。只是,每当叶云舒要挑明来意,梁柳氏便不着陈迹地将话题引将开去,仿佛决计在躲避着甚么。酒酣胸胆,目炫耳热,梁柳氏软言细语,将少年旧事娓娓道来,两人追昔抚今,一番畅谈,不觉夜已深沉。
那女子的脸上堆着诚惶诚恐的笑意,脸上的污迹被撑开了,暴露一道道的沟壑,污黑的双手捧着那两吊钱。她昂首深深望了梁府的大门一眼,颤巍巍地转过身,正要分开,劈面却见两个仆人抬着一顶素帷小轿仓促而来,肩舆的前面跟着两个年纪稍长的锦衣嬷嬷,和一个穿戴浅紫色襦裙的妙龄小鬟。
梁柳氏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女乞儿,柔声道:“阿舒子,几年不见,你如何把本身弄成了这幅贫困得志的模样?”
梁柳氏口中的这位阿舒子,便是已故江南道司政使谢婉芝的弟子叶云舒。但见她面色一凛,随之上前几步,低声道:“子沅君,你果然是我的朱紫。”她使了使眼色,“子沅君,但念同窗之谊,可否借宝地叨扰几日?”
身后阿谁青衣的小厮沉声道:“这里是右司承梁孟甫梁大人的府邸。你个不长眼的乞儿,拿了钱还不快走?谨慎官府捉了你去,定一个惹事挑衅的罪名!”
暮春季气,恰是春光融融、百花斗丽的好时节。燕都城内更是万紫千红、尽态极妍。右司承梁孟甫的官邸前行人来往如梭,时不时有属官拜见,銮轿金鞍,络绎不断。而在右边的角门旁,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正盘桓不去,她面庞蕉萃,蓬头垢面,与都丽堂皇的梁府尤其地格格不入。
梁柳氏却盈盈一笑,道:“所谓父母之命、媒人之言,我亦是无可何如耳。”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叶云舒,淡淡道,“我柳氏乃关中旧贵,族中沦落久矣,倒是抱残守缺,尤重族规家风。梁氏一门,四世三公,素以先皇旧臣自居。我公爹他自夸三朝老臣,日日训戒家中长幼克己复礼,极重礼教之大妨。我自从做了梁家的媳妇,便不敢再有他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