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琼轻叹了一声,低声道:“你若真的是沈碧秋派来的细作,他早便获得了欧阳氏的心法,又何必多次来逼迫我?我那日被沈碧秋所激,一时候竟没有想明白这一层。”他自嘲般地哂然一笑,凌晨的阳光透过层层的翠叶,斑班驳驳地洒在他的脸上,透着莹润的光辉。何晏之看着不觉有些痴了,却听杨琼又缓声问道:“假如有一天,我要杀沈碧秋,你会禁止我么?”
杨琼如有所思,又沉吟道:“你在擎云山时,并不晓得本身的出身?”
杨琼点了点头:“他与你,乃骨肉嫡亲,你要救他的性命,亦是人之常情。”他顿了顿,又道,“但是,我若活着,必然要杀了沈碧秋。你要救你兄长的性命,只要先杀了我。”他微微一笑,“我现在形同废人,你要取我的性命,易如反掌。”
杨琼却哈哈大笑起来:“机不成失,时不再来,何晏之,你可莫要悔怨。”他俄然止住了笑,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与沈碧秋之间,仇深似海,不共戴天。你固然救了我的性命,我却不会因为你的原因而放过他。”他正色道,“但是,我能够承诺你,他日我若与沈碧秋决一死战,你就算与他联手,我也不会与你为仇,更不会伤你一分一毫。即便你要杀我,我亦不怨你。”
夜间山风异化着阴沉的寒意,何晏之刚失了血,有些体力不支,又怕夜间山林里野兽出没,山下另有山民,便深思着比及天亮,再驮着杨琼今后山而下,找个处所安设下来。他拥着杨琼悄悄坐着,勉强支撑了几个时候,待天光渐亮,实在有些熬不住,便靠着大树朦昏黄胧地睡了畴昔,梦中乱象倒置、纷复混乱,睡得既不平稳。直到被唧唧喳喳的鸟鸣之声惊醒,他才惊觉本身正躺在大树底下,身上披着一件外套。
杨琼亦是默不出声,只是目不稍瞬地盯着何晏之,乌黑的眸子中涌动着难以言表的情感。两人冷静地站了好久,杨琼仿佛是不经意地侧过甚,轻声问道:“脖子上的伤,可要紧吗?”
杨琼又问:“你与他自小失散?”
为甚么要不顾统统地救他呢?
何晏之的确瞠目结舌。杨琼却缓声道:“你跪下,给为师磕三个响头罢。”
何晏之一时语塞,抚心自问,他即便再不喜好沈碧秋,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本身的孪生兄长赴死,他只感觉杨琼的字字句句都如同在拷问本身,心口像是有淋漓不止的鲜血正在缓缓流出。杨琼见他面色阴霾,神情亦随之委靡,不由轻叹了一声,柔声道:“罢了。有我在,不会叫你难堪。”他拍了拍何晏之的肩膀,“我曾传授你三成内力,你却未曾拜我为师。现在看来,你我的缘分实在不浅,看来是射中必定有此渊源。晏之,你跪下吧。”
杨琼问他的话不竭在耳边反响着。何晏之尽力回想着本身同杨琼间的一幕幕,从了解,到相处,到从微微心动,到捐躯相救,从莫名其妙被当作沈碧秋的影子,到曲解丛生乃至绝情绝义。他抚心自问从未亏欠过杨琼,但杨琼于他,倒是半真半假、含混不明。若说是无情,杨琼也曾待他和顺缠绵,若说是有情,却对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何晏之依托着古木盘膝而坐,呆呆地看着杨琼惨白如纸的容颜,手指却下认识地悄悄梳理着对方柔嫩的长发。怀中的这小我,仍然如当日在梅花林中一样的超脱出尘,精彩的五官如同精雕细琢的玉器普通,让人移不开目。但是,不成一世的凛然傲气却再也寻不见了,眉宇间唯有深藏的落寞和忧愁,浓得化不开。
何晏之愣了愣:“我并不想他死。”
杨琼莞尔一笑,他矗立而苗条的身姿倒映在溪水中,倒影随波闲逛,仿佛岸边婀娜的垂柳,叫民气醉。他抬头长叹了一声,喃喃道:“我也未曾想过,穷途末路之时,最后救我的人,竟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