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时,贾环还是换了素服畴昔,混在族中兄弟里,但见六十四名青衣请灵,前面铭旌上大书: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恭人之棺木。方知贾蓉捐了龙禁尉了。饶是见惯两府豪侈之状,贾环内心也万想不到为了秦氏的丧礼,宁府竟特地为贾蓉捐了官儿。这事不必说,定是贾珍的主张无疑。
过未几时,前头掩乐停音,过完了殡,贾珍等又归去请水溶回舆。贾环只跟着父兄走着,不知几时出了城,凤姐儿命小厮来唤宝玉。宝玉只得去了。一时有人来请换衣,只凤姐儿带着宝玉去了,邢、王二夫人并不去。贾环也不去。
此时官客里送殡的,有当日与宁荣二公所合称“八公”的镇国公牛家、理国公柳家、齐国公陈家、治国公马家、修国公侯家,唯有缮国公诰命亡故,他家未曾来得。余者亦有南安郡王、西宁郡王以后,并各家亲朋世交之小辈亦来送殡。堂客的大轿小车,家下大小车轿,连同前面各色执事、陈列、百耍,总有三四里远。
贾环说得不差。凤姐儿是多么人物,嫁来贾家这么多年,可谓两府皆知。不但姊妹们晓得她夺目短长,下头的仆妇们更是清楚。得知自家奶奶病了,大爷请了西府里的琏二奶奶来协理去了的大奶奶的丧事,宁府里都总管来升便传齐同事人等奉告了,说:“那是个驰名的烈货,脸痛心硬,一时恼了,不认人的。”世人果应了。
黛玉本就年幼丧母,现在又丧父,她又生得弱,林家一应远亲俱无,只要贾家这个母家可靠了,可贾家又是甚么好人家,一窝子虎狼,但是会吃人的。只要一想起黛玉今后的处境,他早晨都愁的睡不着觉。
“放心,她非常无能的。不说别的,单就说我们这府里,这上高低下大大小小的一共多少号的主子主子们,她一小我样样儿摒挡得开,现在不过是再畴昔照顾照顾蓉哥儿媳妇的丧,有甚么看管不到的。何况那一桩桩一件件又不是没有旧例,她那样聪明一小我,你还怕她想不到?”贾环续道,“至于那府里,论起刁来,只怕还不如我们家的那些爷爷奶奶们呢。他们家人只刁在明里,我们家人却刁在暗里。她连这些个暗刁都对于得住,又如何会怕那些明刁?”
宁府开路传事人当头瞥见,忙归去报与贾珍等人。贾珍急命前面愣住了,同贾赦贾政三人迎上前去。不知两边如何应对,未几时就见贾政畴前头返来,急命宝玉脱去孝服,带去前头与水溶相见。贾环稳站着,虚合着眼,八风不动,只支楞着一双耳朵听着动静。
这日五七正五日上,一早贾环漱洗既毕,吃了饭,便会同宝玉过宁府来。前头两个媳妇固执明灯,五六个小厮们簇拥着他们兄弟畴昔。那凤姐儿已是到了,正在灵前出声大哭,火盆里烧得半丈高通红的火苗,有小厮往里添纸。贾环见内里黑压压的是人,僧道尼婆,穿孝的主子,诸天神佛的标语不竭。又有丧乐齐奏,锣鼓鸣响,里外男女的哭声,非常阴沉吓人。他不由想,如果今后我死了,不要这些经忏扰魂,也不要这些假哭猫尿,最好是一把火烧成通透的灰,不拘那里洒了――海里最好,再有一个至心的报酬我掉一碗眼泪,也全了丧了。
凤姐儿当下要了家下人丁花名册来检察,点了一点数量单册,便坐车回家。次日卯正二刻过宁府来,将家下管事媳妇一一唤进看视,又分拨事件,立下端方,摒挡得清清楚楚。自这天日过来,独在抱厦内起居理事,并不迎会堂客。
却说那宁府自尤氏病了,便乱糟糟的――便是尤氏在日,因她夙来刻薄恤下,一世人等也不怕的――现在得了凤姐儿这一分拨,也都有了眉目,不再推委躲懒,便是丢失东西,偷闲窃盗之事都一并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