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十负盐未归,天明妻启户,则盐两囊置庭中,而十久不至。令人遍觅之,则死途中。舁之而归,奄有微息,不解其故。及醒,始言之。肆商亦于前日死,至是始苏。骨朵击处,皆成巨疽,浑身腐溃,臭不成近。十故诣之。瞥见十,犹缩首衾中,如在奈河状。一年始愈,不复为商矣。
一日归,谓母曰:“塾中五六人,皆从父乞钱买饼,我何独无?”母曰:“待汝长,告汝知。”大男曰:“今方七八岁,何时长也?”母曰:“汝往塾,路经关帝庙,当拜之,祐汝速长。”大男信之,每过必入拜。母知之,问曰:“汝所祝何词?”笑云:“但祝来岁便使我十六七岁。”母笑之。然大男学与躯长并速:至十岁,便如十三四岁者;其所为文竟成章。一日谓母曰:“昔谓我强大,当告父处,今可矣。”母曰:“尚未,尚未。”又年余竟然成人,研诘益频,母乃缅述之。大男悲不自胜,欲往寻父。母曰:“儿太幼,汝父存亡未知,何遽可寻?”大男无言而去,至午不归。往塾问师,则辰餐未复。母大惊,出资佣役,到处冥搜,杳无踪迹。
本国人
各邑肆商,旧例以多少石盐资,岁奉本县,名曰:“食盐”。又逢节序具厚仪。商以事谒官,官则规矩之,坐与语,或茶焉。送盐贩至,重惩不遑。张石宰令淄川,肆商来见,循旧规但揖不拜。公怒曰:“前令受汝贿,故不得不隆汝礼;我市盐而食,何物贩子,敢公堂抗礼乎!”捋裤将笞。商叩首谢过,乃释之,后肆中获二负贩者,其一逃去,其一被执到官。公问:“贩者二人,其一焉往?”贩者曰:“逃去矣。”公曰:“汝腿病不能奔耶?”曰:“能奔。”公曰:“既被捉,必不能奔;果能,可起试奔,验汝可否。”其人奔数步欲止。公曰:“奔勿止!”其人疾奔,竟出公门而去。见者皆笑。公爱民之事不一,此其闲情,邑人犹乐诵之。
大男
邢云飞,顺天人。好石,见佳不吝重直。偶渔于河,有物挂网,沉而取之,则石径尺,四周小巧,峰峦叠秀。喜极如获异珍。既归,雕紫檀为座,供诸案头。每值天欲雨,则孔孔生云,眺望如塞新絮。
归家年才三十八,颇悔前行。而妻妾五六人,皆无子。欲继公孙;公以门无熟行,恐儿染风俗,虽许过嗣,必待其老而后归之。公子愤欲招惠卿,家人皆觉得不成,乃止。又数年忽病,辄挝心曰:“淫婢宿妓者非人也!”公闻而叹曰:“是殆将死矣!”乃以次子之子,送诣其家,使定省之。月余果死。异史氏曰:“盗婢私娼,其流弊殆不成问。然以己之骨肉,而谓别人父,亦已羞矣。乃鬼神又侮弄之,诱使自食便液。尚不自剖其心,自断其首,而徒流汗投鸩,非人头而畜鸣者耶!固然,风骚公子所生后代,即在风尘中亦皆擅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