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云鹤、夏平子二人，少同里，长同斋，订交莫逆。夏少慧，十岁着名。乐虚苦衷之。夏相规不倦；乐文思日进，由是名并著。而得志场屋，战辄北。无何，夏遘疫而卒，家贫不能葬，乐锐身自任之。遗襁褓子及未亡人，乐以时恤诸其家，每得升斗必析而二之，夏老婆赖以活。因而士大夫益贤乐。乐恒产无多，又代夏生忧内顾，家计日蹙。乃叹曰：“文如平子尚碌碌以没，而况于我？人生繁华须及时，戚戚终岁，恐先狗马填沟壑，负此生矣，不如早改图也。”因而去读而贾。操业半年，家资小泰。
阿霞
无何婿亓生来，请觐之，女固辞之，亓请之坚。刘曰：“婿非别人，何拒之深？”女曰：“婿相见，必当有以赠之。渠望我奢，自度不能满其志，故适不欲见耳。”既固请之，乃许以旬日见。及期亓入，隔帘揖之，少致存问。仪包庇约，不敢审谛。即退，数步以外辄回眸注盼。但闻女言曰：“阿婿回顾矣！”言已大笑，烈烈如鸮鸣。亓闻之，胫股皆软，摇摇然如丧灵魂。既出，坐移时始稍定。乃曰：“适闻笑声，如听轰隆，竟不觉身为己有。”少顷，婢以女命，赠亓二十金。亓受之，谓婢曰：“圣仙日与丈人居，宁不知我生性华侈，不惯使小钱耶？”女闻之曰：“我固知其然。囊底适罄；向结伴至汴梁，其城为河伯占有，库藏皆没水中，入水各得些须，何能饱无餍之求？且我纵能厚馈，彼福薄亦不能任。”
女凡事能先知，遇有疑问与议，无不剖。一日并坐，忽仰天大惊曰：“大劫将至，为之何如！”刘惊问家口，曰：“余悉无恙，独二公子可虑。此处不久将为疆场，君当求差远去，庶免于难。”刘从之，乞于上官，得解饷云贵间。道里辽远，闻者吊之，而女独贺。无何，姜瓖叛，汾州没为贼窟。刘仲子自山东来，适遭其变，遂被其害。城陷，官僚皆罹干难，惟刘以公出得免。
乐与归，寝处共之，每十数日始一食，食则啖嚼无算。一日又言别，乐固挽之。适昼晦欲雨，闻雷声。乐曰：“云间不知何状？雷又是何物？安得至天上视之，此疑乃可解。”其人笑曰：“君欲作云中游耶？”少时乐倦甚，伏榻假寐。既醒，觉身摇摇然不似榻上，开目则在云气中，周身如絮。惊而起，晕如舟上，踏之软无地。俯视星斗，在端倪间。遂疑是梦。细视星嵌天上如莲实之在蓬也，大者如瓮，次如瓿，小如盎盂。以手撼之，大者坚不成动，细姨动摇似可摘而下者；遂摘其一藏袖中。拨云下视，则银河苍茫，见城郭如豆。惊诧自念：设一脱足，此身何可复向？俄见二龙夭矫，驾缦车来，尾一掉，如鸣牛鞭。车上有器，围皆数丈，贮水满之。稀有十人，以器掬水，遍洒云间。忽见乐，共怪之。乐审所与懦夫在焉，语众云：“是吾友也。”因取一器授乐令洒。时苦旱，乐接器排云，眺望故里，纵情倾泻。未几谓乐曰：“我本雷曹，前误行雨，罚谪三载。明天限已满，请今后别。”乃以驾车之绳万丈掷前，使握端缒下。乐危之；其人笑言：“无妨。”乐如其言，飗飗然瞬息及地。视之，则堕立村外，绳渐支出云中，不成见矣。
异史氏曰：“天下之倾家者莫速于博，天下之败德者亦莫甚于博。入此中者如沉迷海，将不知所底矣。夫商农之人，俱有本业；诗书之士，尤惜分阴。负耒横径，固立室之正路；清谈薄饮，犹寄兴之生涯。
“尔乃狎比淫朋，缠绵长夜。倾囊倒箧，悬金于崄巇之天；呼雉呵卢，乞灵于淫昏之骨，盘施五木，似走圆珠；手握多章，如擎团扇。左觑人而右顾己，望穿鬼子之睛；阳逞强而阴用强，费尽魍魉之技。门前来宾待，犹恋恋于场头；舍上火烟生，尚眈眈于盆里。忘餐废寝，则久入成迷；舌敝唇焦，则相看似鬼。迨夫全军尽没，热眼空窥。视局中则叫号浓焉，技痒豪杰之臆；顾囊底而贯索空矣，灰寒懦夫之心。引颈盘桓，觉赤手之无济；低头萧索，始玄夜以方归。幸吵骂之人眠，惊骇犬吠；苦久虚之腹饿，敢怨羹残。既而鬻子质田，冀珠还于合浦；不料火灼毛尽，终捞月于沧江。及遭败后我方思，已作下贱之物；试问赌中谁最善，群指无裤之公。甚而空腹尴尬，遂居住于暴客；搔头莫度，至仰给于香奁。呜呼！败德丧行，倾财亡身，孰非博之一途致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