邑有张生字介受,家屡贫,无恒产,税居王第。性纯孝,制行不苟,又笃于学。青梅偶至其家,见生据石啖糠粥,入室与生母絮语,见案上具豚蹄焉。时翁卧病,生入,抱父而私,便液污衣,翁觉之而自恨。生掩其迹,急出自濯,恐翁知。梅以此大异之。归述所见,谓女曰:“吾家客非常人也。娘子不欲得良匹则已,欲得良匹,张生其人也。”女恐父厌其贫。梅曰:“不然,是在娘子。如觉得可,妾潜告使求伐焉。夫人必召商之,但应之曰‘诺’也,则谐矣。”女恐终贫为天下笑。梅曰:“妾自谓能相天下士,必无错误。”明日往告张媪,媪大惊,谓其言不祥。梅曰:“蜜斯闻公子而贤之也,妾故窥其意觉得言。冰人往,我两人袒焉,计合允遂。纵其否也,于公子何辱乎?”媪曰:“诺。”乃托侯氏卖花者往。夫人闻之而笑以告王,王亦大笑。唤女至,述侯氏意。女未及答,青梅亟赞其贤,决其必贵。夫人又问曰:“此汝百年龄。如能啜糠覈也,即为汝允之。”女昂首久之,顾壁而答曰:“贫富命也。倘命之厚则贫无几时,而不贫者无穷期矣。或命之薄,彼斑斓天孙,其无立锥者岂少哉?是在父母。”初,王之商女也,将以博笑,及闻女言,心不乐曰:“汝欲适张氏耶?”女不答;再问,再不答。怒曰:“贱骨子不长进!欲携筐作乞人妇,宁不羞死!”女涨红气结,含涕引去,媒亦遂奔。
入门孝翁姑,盘曲承顺,尤过于生,而操纵更勤,餍糠秕不为苦。由是家中无不爱重青梅。梅又以刺绣功课,售且速,贾人候门以购,唯恐弗得。得资稍可御穷。且劝勿以内顾误读,经纪皆自任之。因仆人之任,往别阿喜。喜见之,泣曰:“子得所矣,我固不如。”梅曰:“是何人之赐,而敢忘之?然觉得不如婢子,是促婢子寿。”遂泣相别。
次日方晡,暴雨翻盆,忽闻数人挝户大哗。女意变作,惊怯不知所为。尼冒雨启关,见有肩舆停驻,女奴数辈捧一美人出,主子显赫,冠盖甚都。惊问之,云:“是司李内眷,暂避风雨。”导入殿中,移榻肃坐。家人妇群奔禅房,各寻憩息。入室见女,艳之,走告夫人。无何雨息,夫人起,请窥禅室。尼引入,睹女艳绝,凝眸不瞬,女亦傲视很久。夫人非他,盖青梅也。各失声哭,因道行迹,盖张翁病故,生起复后,连捷授司李。生先奉母之任,后移诸眷口。女叹曰:“本日相看,何啻霄壤!”梅笑曰:“幸娘子波折无偶,天正欲我两人完聚耳。徜非阻雨,何故有此相逢?此中具有鬼神,非人力也。”乃取珠冠锦衣,催女易妆。女昂首盘桓,尼从中赞劝。女虑同居其名不顺,梅曰:“昔日自有定分,婢子敢忘大德!试思张郎,岂负义者?”强妆之,别尼而去。抵任,母子皆喜。女拜曰:“今无颜见母。”母笑慰之。因谋涓吉合卺,女曰:“庵中但有一丝活路,亦不肯从夫人至此。倘怀旧好,得受一庐,可容蒲团足矣。”梅笑而不言。及期抱艳妆来,女摆布不知所可。俄闻乐鼓高文,女亦无以自主。梅率婢媪强衣之,挽扶而出,见生朝服而拜,遂不觉盈盈而自拜也。梅曳入洞房,曰:“虚此位以待君久矣。”又顾生曰:“彻夜得报恩,可好为之。”返身欲去。女捉其裾,梅笑曰:“勿留我,此不能相代也。”解指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