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因为太久未曾喝酒,还是病中酒量陋劣,他感觉本身有些醉了,认识开端恍惚不清,昏昏沉沉中,他听到苏贤等人的说话声,像是在同他说,又像是他们本身在扳谈。他俄然感受不太好,感觉本身能够要死了,想要用最后的力量跟他们道个别,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面前亦是一片恍惚。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待两人有所发觉,已下得非常紧了,屋内一片暗淡,雨水从窗棂处飘出去,半晌便打湿了窗下的尺许地板。苏贤悄悄一挣,勉强笑道:“我去关窗。”
“第三件事……”苏子澈深吸一口气,俄然有些哽咽,好久才道,“我死以后,将我尸身火化,骨灰撒于回京途中,要在回到长安之前早早撒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残留。”
苏贤一怔,随即点头应下。
苏子澈道:“我要的,是经心全意,独一无二的豪情,他身为天子,天下为重,我算得了甚么?连他豢养的一只猫儿狗儿都不容我置喙,可见我在贰内心的分量,远没有本身觉得的那般重。要说错,或许真的是我错了,密意是错,长情是错,我原不该要求这么多……可我生性如此,也是别无他法。与其退而求其次,不如一死来得痛快。”
苏子澈淡淡一笑:“不过吃杯酒,也值得你们这么大的阵仗?”苏贤提起银酒壶,一面为其斟酒,一面道:“病成如许还要吃酒,叔父真可谓嗜酒如命,陆离怕他拗不过你,让你多饮,是以将我搬了过来。这是药王本身喝的果酒,他听闻你要吃酒,便将本身的酒葫芦拿了出来,说是叔父眼下只能饮这等素酒,虎帐里那些烈酒,一滴都不准碰!叔父莫嫌味淡,待你大好了,想喝甚么都依你。”说着将酒杯递上,目光通俗地看着他。
饮罢三杯酒,苏子澈手指一松,酒杯顿时落地,收回清脆的声音。
“值得么?郎君这么做,两败俱伤,真的值得么?”陆离心头沉重,目光顿在他眉眼间,道:“陛下先是下旨召你回京,又命太子来接你,清楚是放心不下,你说他不爱你,我却瞧着……他爱你至深。如果郎君回长安,说不放心结可解,病也会好,今后那么长的光阴,都能够和陛下相伴,不好么?”
他想起客岁南苑看牡丹,他在花前默念的那首诗,不幸帛一尺,字字血痕赤,一字一酸吟,旧爱牵民气。他不肯同那弃妇普通苦苦要求夫婿的回眸一眼,不求瓦全,不惧玉碎。他信赖十几年相依相伴的豪情不会乍然消弥,便是只得一分余情在,他也要将这一分化为利剑,刺入天子心口当中。
“小叔父还在生侄儿的气?”苏贤朗声一问,复道,“若论理,陛下是君,臣不能违背君令;若论情,陛下是父,儿子怎能令父亲悲伤。这件事,侄儿自知愧对叔父,如果……如果叔父执意如此,如有别人愿为叔父解忧,侄儿包管……虽不能互助,也定然不会干与。”他声音渐低,将素酒双手敬上,“小叔父,就谅解侄儿吧。”
酒未沾唇,便听得陆离吃紧一声唤,苏子澈转头看向他。
这存亡攸关之际,他俄然想到一句话来:长愿酒醒人如旧,不见人间分袂愁。他多但愿此时的统统都只是一场梦,没有南乔,没有萧蘅,没有岭南兵变,没有生离死别,他只是出宫玩了一趟,喝了个酩酊酣醉,比及酒醒以后,他还是被天子放在心尖的秦王,兄长还是视他如珍如宝的兄长,即便偶尔被他触怒了,撒个痴耍个赖便能博得兄长一笑,然后和好如初。
苏子澈倏尔红了眼眶。
苏子澈这两个月来入口最多便是苦涩不堪的汤药,此时杯中果酒入口,酸甜甘冽,酒味陋劣,不似酒水,更像果汁。苏贤为他再次斟满,苏子澈似是想到了过往,眼皮微红,声似感喟:“第二杯酒,谢君王,廿载荣宠,平生偏疼。”再饮这杯酒,仿佛咽得急了,忍不住咳嗽起来,苏贤轻拍他的背,转头叮咛道:“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