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几上,是她睡前未解的残局。此中吵嘴子因马车摇摆,正混乱无章地排布着,仿佛那场苦战过后,皇宫表里歪歪倒倒的兵卒。
王眉此时已经坐了起来,腹中的饥饿感固然紧急,多年来深切骨髓的教养仪范却让她还是慢条斯理地先跪坐好,理了理广袖,接过主子递上的温热巾布细心拭了拭脸颊,又在主子的奉侍下仔细心细地净了手后,才文雅举箸。
可她越是聪明,女君越是忧心。公然,女君的忧心在女郎五岁时应验,小女郎一日于花圃中读书,不知从那里窜进一只狸猫,小女郎被其惊吓,竟当时晕厥畴昔,随后夜间便建议高热。
大灵寺的主持和正一教的掌教,更是各自送来了加持过的法器作为祝礼。一下子,徾郎君的身份被抬得极高。
这世道便如同这残局,贼子当道,兵祸伸展,天下百姓无一幸免,就连最顶尖的各大士族,每走一步也要前思后想,唯恐一个思虑不周便满盘皆输。
“咳咳……”王眉的眼神伴跟着咳声在这波摆荡晃中垂垂腐败起来——她现在那里是在野炊,清楚是在逃离建康的路上,方才的焦灼味道,不过是内厢一角暖炉中溢出的炭火罢了。
待郎主回神,张嘴想要扣问时,才发明那道人已飘然远去。只留下一句:“宝玉镇魂,先祖续命。玄武之侧,方可安枕。”
大兄……圆妪……王眉想尖叫,喉咙却似被甚么锁住,不管如何都发不出声音,她想伸手去救圆妪,手臂却似被甚么箍住,不管如何都难以抬起,堵塞的感受令她蓦地展开眼,映入视线的是却马车黑黝黝的车身。
万幸的是,不管是郎主还是女君都没有放弃为女郎争这一线朝气。
似是为了证明那天降吉祥的预言,自家女郎从小便聪明非常,两岁能言,三岁能读,在琴棋上更展露过人天赋,乃至连男人所习经史子集都能通读过后,极快地会心记牢。
圆妪清楚记得,全建康的名医以及宫中的医令都被请来,竟然都是一个成果——请家中筹办后事。女君听罢,便昏了畴昔。
面现一丝苦笑,那里有那么多的若不是,终究她该光荣,若不是出身琅琊王家,她恐怕早已短命了吧?
恰好此时一阵惊雷响过,颠簸感俄然传来,面前温和暖和的气象突然扭曲,一股焦灼的味道从大兄身后的篝火处传来,那美人的歌颂竟变作一阵降落衰老的古音,不竭在王眉耳边反复着:“北去……返来……”
只见一道流光竟俄然从窗外穿进屋内,直直没入了女郎镜台前的漆妆匣内,待她趋步近前去看,倒是大吃一惊,女郎本来满满的妆匣此时已经空空如也,只躺着那块女郎出世时候郎君亲手砥砺的传家美玉。
但是思虑甚周又如何?他们这些士族后代还不是被逆贼逼到了逃离建康这一步?而在这个满目浮华的年代,除了留在建康的那几位,这些逃出来的又有几个是有真才实学,能够委以重担的?
现在即便逃了出来,莫非还能希冀这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郎君小姑们重振世族昔日的荣光?
此时炉内炭火勉强照亮车厢,隔着精美的帛帘,模糊可见门路两旁的树木缓缓后移。
传奇的是,第二天,就在女君终究接管实际为女郎筹办后事时,竟从门外响起三声清脆铃响,一蓬头垢面的道人被女郎的长兄——谘郎君领了出去。那道人本来一副懒惰模样,在瞥到床上女郎时突然退去,疾步上前,口中啧啧称奇,还道甚么“凤涅梧桐,根埋洛水,奇也怪也?”
从身后几辆马车中,传出仆妇们筹办朝食收回的声音,车厢里,王眉长年病弱没有赤色的唇微抿,心下更添多少担忧——不知大兄,父母可已逃出?当初说好,她先行出逃,而后父母大兄会从其他线路逃出,与她于晋阳本家汇合。不知现在可还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