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家次子申明世中进士而造园。申家不像彭家有渊源,只在此辈中才与经济宦途有涉。宗子申儒世在道州做太守,数年前离任回家,造园子名“万竹村”,以竹子为题。做兄长的本意是新园子取“菊”或“梅”,但内心也觉寒素了些,因兄弟不像他,是归隐,相反,正在待发之势,就想到白玉兰。白玉兰树干硕壮,花朵丰腴,堪载浑厚之德。申明世却有些游移,说白玉兰着花时确切昌大夸姣,但谢落也是大块大块地凋蔽,触目惊心。申儒世一想也是,又发起紫藤。申明世沉吟一时候,昂首笑道:桂花如何申儒世也笑了,“桂花”摆了然“折桂”的意义,浅近了不说,又是可食的香味,蔬笋的膏腴,晓得兄弟是在敷衍,表示紫藤也分歧意。便把话题放下,先择地再说。
此地临海,江水携泥沙打击而下,逐成陆地平原,是以而称上海。南北东西河网密布,多少年多少代,总苦于淤塞,无数水沟成了高山,舟船断路,又有无数高山犁成水沟,人家淹涝。每逢潮汛,泥泽交叉,再倒灌进海水,比如在盐卤中浆一遍。历朝历代,无不忙于开河与疏浚。及至本朝,拓宽一条范家浜,与旧河黄浦,南跄浦分解申江,直向海口去。又疏浚咸塘港、虬江、北沙港、蒲汇塘、吴淞江、顾浦、大瓦浦……一并归向申江,奔腾人海,一个浑沌天下终分出经纬来。嘉靖年,申江两岸设了六处官渡,通途便有了通途。
总之,嘉靖三十八年是个好风景,应得天时、天时、人和的吉言。几处造园子的内里,有两处称得上异景,一为彭姓人家,其子当年正科会试落第,其父则上任刑部,官至尚书。一上一下,是在运势,就要以造园子振旗鼓。将宅西边足百亩菜畦子圈下,请的一名造园大师,专会叠石。以是,这园子就以石为大旨:异峰崛起,危如累卵,重峦叠嶂,穿流漏雨,自是不必说了,只谓平常文章。另有紧急,称得上诗眼的,是几具奇石,不知从那里得来,满是可遇不成求:有一具“玉小巧”,遍体七十二孔,以水灌顶,孔孔泉流,石底燃一炉香,窍窍烟出;又一具“三生石”,色随时变,立春由苍而翠,到立夏几如碧绿,然后渐深,转向烟灰,到冬至黑尽,又渐透青,立春时又及翠,如同还魂;还一具名“含情”,梅雨时分泪如雨下;再有一块石,看似平平无奇,倒是从菜畦中掘出,上刻一个字“愉”,无落款,字体颇古,似有些前缘,立于园中,亦作了园名……前人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造园大师实在从石中取山,隐一个“仁”字。这是异景之一,异景之二在申家。
本朝开端,此地就起了造园的民风。中了进士,出去仕进,或者本来在内里仕进,现在离任回家,都要兴土木造园子。近二百年里,苏松一带,大大小小的园子,无以计数。
嘉靖三十八年,上海有好几处破土完工,造园子。
为请白木工造园子,申家兄弟特地去一趟白鹤村。换了别家,断不作此举,怕*份,可这就是申家作派与人分歧,一是待民气诚,不管尊卑长幼;二也是爱玩乐。白鹤村听来有几分仙名,白鹤江中又特有一种四腮鱼,而他们,雅兴俗兴皆备,是以,选一个日子,兴冲冲地去了。行一段水路,乘一程轿车,再渡水。此地水网交叉,这些年疏浚有成,通畅很多,舟楫折几次头,帆篷转几向,便人了白鹤江。两边芦苇高并且密,偶尔破开一线,就有水绿的秧田掠过,随即弥合,隔断视野,却有无数线的光透进。芦丛淡薄一些,绰约可见后边的房舍,皮影样走过,又像走马灯上的风景。然后就听小孩子们嚷:新进士来了,新进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