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人少年仍随军而行，赵器再一次重视到他，是夜间燃起篝火时。少年早洗洁净了脸，火光映着那光亮的面庞，这眉眼同那少女非常类似，赵器看清他模样，呼吸顿时生出刺，胸口砰砰直跳。
那人趔趄几步，终究回声倒地。
因冷的原因，马蹄声急似骤雨，铁甲挟着如墨的夜色，出征的将士们早受够这数月的天寒地冻，没日没夜往建康赶去。
便在这恍忽中，他目盲神失，直到发觉出脸上一阵温热，四周忽升腾起动乱，他这才看到那具身子软软往下跌去，终究横陈于他脚下。
这一幕，早看得世人惶恐，包含那本奋力挣上前去的胡人少年。
见赵器神情微恙，邓杨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你小子历练太少，自古以来，这事多了去，没甚么大惊小怪。”
他四下一看，一众部下怔怔张望发楞杵在一旁，不由喝道：“愣着干甚么，拿人！”
怕是这平生，也再没有如此无助的一刻了。
少年涓滴不料外，举头直直望着他，一样是深海般的眸子，不过一口汉话非常流利：“我善养马。”
那歌声骤起，呜哭泣咽，如面前洛水，不事张扬地随风荡开。
歌声垂垂散了去，那少女忽回身朝他走来，他再次瞥见纯洁透亮的深海，的确要健忘呼吸。直到少女开口，他还是昏昏噩噩不知身在那边。
尸身堆积如小山，邓杨习觉得常，坑杀俘虏在他的兵马生涯中再普通不过，就是血腥之气，他的嗅觉都已适应，并无半点不适。
“你叫甚么？”赵器声音亦放得极低。
终究听清了，赵器心底一阵寒噤乱窜，艰巨地摇了点头，像生了锈的机枢。少女渐渐笑了，那双瞳人澄明如宝钻，折映出的光芒仿佛洞穿了赵器身躯，使得他肺腑深处微微作痛。
殷红的血溅出老远--衬得四周的雪更加洁白。
再挪步，脚底下便有些漂泊，直到瞥见邓扬怫然不悦的脸。赵器理了理情感，上前问道：“将军？”
“嗖”的一声，疾箭去势如风，不偏不倚没入那人后背，“哧”得透心而出！
樊聪一向在一旁看笑话，这赵器是乌衣巷至公子第一亲信得力之人，也不过这般德行，见了个外族女人，便能如此神魂倒置，也是奇事，想到此，轻视的一缕笑意绽在嘴角，上前打了个手势，全军便敏捷整队，重新解缆。
邓扬似正在思考甚么，如有所思低应一声，忽又提了声音：“刚才外头甚么事？”赵器压了情感，把事情简朴奏了然。
邓杨按例奉上一句歌颂：“将军好箭法！”赵器听得恍忽，沉默得出奇，他微微耸着肩，许是因为冷，许是因为莫名的心境。
“你可有一技之长？”
“那女子是，”赵器如鲠在喉，嗓间直冒寒气，“是你甚么人？”
赵器愣愣地站了半晌后，蓦地跌跪下去，谨慎抱起那尚暖和柔嫩的身躯，深深扣在胸际。
这双眼睛如同湛蓝深海，不成方物，赵器脑中忽掠过一则传闻来，只觉心底那股钝痛回荡得难以忍耐，便霍然起家，走到少年跟前，低低问道：
一跃而出的日头给草原加上金灿灿的镶边，骏马一如游龙，苍鹰俯掠收回刺透云霄的锐声，雪亮的弯刀迸散了潋潋朝阳，映在他们堪比日光的如雪肌肤之上，如民气般不成直视――
这反倒让他自有欣喜处，面前这些将士多趟几次死人堆，胆量也就练出来了，纸上谈兵半点用处也没有，实打实的杀他个天昏地暗才是正道，除了那些特别没种的小子，普通男人上了疆场，天然就晓得该拎刀砍人。
背面断续说了些甚么，赵器并没有听内心去，平生第一次有了一丝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