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几时,忽听甘婆从外角门出去,拿着包裹,笑嘻嘻隧道:“我的儿呀,该死我母女要发财了。这包裹比方才那包裹尤觉沉重,快快收起来,帮着为娘的打发他们上路。”口内说着,眼儿却把玉兰一看,见玉兰面向里,背朝外,也不答言,也不接包裹。甘婆赶紧将包裹放下,赶过来将玉兰一拉,道:“我的儿,你又如何了?”谁知玉兰已然哭的泪人儿普通。婆子见了,这一惊非小,道:“嗳哟!我的肉儿,心儿,你哭的为何?快快说与为娘的晓得,不是内心又不安闲了?”说罢,又用巾帕与玉兰拭泪。玉兰将婆子的手一推,悲切切的道:“谁不安闲了呢!”婆子道:“既如此,为何哭泣呢?”玉兰方说道:“孩儿想爹爹留下的家业,够我们娘儿两个过的了。母亲务要作这伤天害理的事何为么?何况爹爹在日,另有三不取:僧道不取,犯人不取,急难之人不取。现在母亲一概不分,只以财帛为重。倘若事发,如何是好?叫孩儿怎不悲伤呢。”说罢,复又哭了。
母女二人出了角门,来到前院,先奔西配房,将包裹放下,见相公伏几而卧,倒是饮的酒少之故。甘婆上前悄悄扶起,玉兰端过水来,渐渐灌下,暗将相公实在的看了一番,满心欢乐。然后见仆人已然卧倒在地,也将凉水灌下。甘婆仍然执灯笼,又提了包囊。玉兰拿着凉水,将灯剔亮了,临出门时,还转头望了一望,见相公已然动转。赶紧奔到上房,将蒋平也灌了凉水。玉兰欢欢乐喜,回转前面去了。
一句话提示了甘婆,心中恍然大悟,暗道:“是呀,我正愁女儿没有人家,现在这相公生的非常俊美,正可与女儿婚配。我何不把他作个养老半子,又完了女儿毕生大事,我也有个倚靠,岂不美哉?可见‘利令智昏’,只顾贪财,却忘了闲事。”便嘻嘻笑道:“亏了女儿汲引我,几乎儿错了机遇。如此说来,快快把他救醒,待为娘的与他渐渐商酌——只是不好开口。”玉兰道:“这也不难。莫若将上房的客长也救醒了,只认做合他戏耍,就烦那人替说,也免得母亲碍口,岂不分身其美么?”甘婆哈哈笑道:“还是女儿有计算。快些走罢,天已三鼓了。”玉兰道:“母亲还得将包裹拿着,先还了他们。不然,他们醒来时不见了包裹,那不是成心图谋了么?”甘婆道:“恰是,恰是。”便将两个包裹抱着,执了灯笼,玉兰提了凉水。
本来这女子就是甘婆之女,名唤玉兰,不但女工针黹出众,并且有一身好技艺,年纪已有二旬,尚未受聘。只因甘婆作事含混,玉兰常通例谏,甘婆也有些回转。就是方才取酒药蒋平时,也央及了个再三,说过就作这一次,不想又有主仆二人前来。玉兰无何如将菜蔬做妥,甘婆来往搬运,又奖饰这相公极其俊美。玉兰心下迟疑。厥后甘婆拿了酒去,玉兰就在前面跟来,在窗外偷看,见这相公面如傅粉,白而生光,唇似涂朱,红而带润,唯有双眉紧蹙,二目含悲,长叹短叹,似有无穷的愁烦。玉兰暗道:“看此人不是俗子村夫,必是贵家公子。”再看那仆人坐在横头,粗眉大眼,虽则丑恶,却也有一番娇媚之态。只传闻道:“相公早间打尖,也未曾吃些甚么。此时这些菜蔬虽则平淡,却甚精彩,相公何很多用些呢?”又听相公呖呖莺声说道:“酒肴虽美,无法我吃不下咽。”说罢,又长叹了一声。忽听甘婆道:“相公既懒进饮食,何很多用些暖酒,开开胃口,管保就想吃东西了。”玉兰听至此,不由的发恨,道:“人家愁到这步地步,还要将酒害人,我母亲太狠心了!”忿忿回转房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