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人娓娓道来,声音和着油灯昏黄的亮光,如碧水横波,极缓极平,也极朴拙。
长亭一边落座儿一边笑,再四周看了看,俄然想起来,“怎没见着蒙大人?”
靡声软语渐远,静悄悄的巷子里传来反响。
再过半晌,有一个身形颀长的暗影从暗中当中走出,话从风中穿过,瞬时便消弭在盛冬凛冽的夜空中。
长宁刚手背点额,正欲佝身跪坐之时,岳老三一个健步把小女人捞了起来,小长宁半个身子挂在岳老三手臂上,嗑嗑牙,一脸怅惘得像只白绒绒的兔子。
“是存私心,还是无益可图,我不与三爷另论。一码归一码,只一条我陆长亭与幼妹都服膺取,三爷与阿番与我们有拯救之情,便够了,做人不该太计算的。”
兵头喝得上了脑,手向那女人襟口里一摸,女人皮肉滑得像温水似的,嘿嘿笑起来,“明儿再来找你!家里头...”打了个酒嗝儿,一脸潮红地往黑处一指,“家里头养着只母老虎...我要不归去...她能来把这万花楼给掀喽...”
长亭抿抿嘴,轻声回之。
岳老三执子先走,隔了一会儿才道,“哦...他出去有事儿了...”
天都全黑了...
兵头瘪瘪嘴,眯着眼睛佝头看,哦...本来是踢到石子儿了...兵头点头晃脑笑起来,扶在灰墙壁大将一昂首,面前寒光一闪而过,他被利器蓦地刺穿,不由得一声闷哼,浑身朝前一倾。
岳番“嘿嘿”两声,很有些骑虎难下之感,转过甚找亲爹拿主张。
岳老三未答话,默了好久,微佝下腰来将棋盘上的棋子往下一刨,一昂首做了个请的手势,暴露一口白牙笑,髯毛一翘一翘地,“我说陆女人性敏善思,果然没说错!若无事,和我手谈一局可好?就算成谢礼了!”
一起向冀州去石家,她如身陷龙潭虎穴,与人交好总比间隔陌生来得好。
婢子应了声儿后,埋首朝外走。
岳老三乐呵呵地点点头,把黑子往棋盘上一放,抬开端来朗声道,“住得风俗不?要有啥不风俗的,固然给李夫人说,让她给你们清算安妥。”
女人糯言糯语地不让走,那兵头磨磨蹭蹭地也想留,隔了好久,兵头再打了个长嗝儿,东倒西歪地一放手总算是离了和顺乡。
岳老三却暗自惊了一惊,陆家小女人真要行大礼谢恩?
女人靠在白日镇守城门那兵头身上,扭来扭去蹭着火儿,妖妖娆娆地不让走。
人与人论交,是你对我好,我便对你好,拿至心换至心,你要勾心斗角,那别人天然也对你做大要工夫。
长亭抿嘴笑了笑,手搭在长宁的肩头,“都很安妥,李夫人清算得很好,很洁净。”见有婢子缩手缩脚地候在抱厦里,朝传扬了扬手,轻唤道,“拿个蒲团垫子过来。”
“不可!我不下这处!”
冷巷口黑黢黢的,兵头眯着眼睛扶着墙壁向前走。
长亭看了岳老三一眼,也垂垂展了笑。
他娘的又不是穿得都雅点,话说得好听点,粉抹得白点就叫气度!
世道落了下风,做皮肉买卖的逾渐多了起来,来往恩客喝得醉醺醺地揪着红颜才子的皮肉朗调子笑,大红灯笼高挂起,穿红过绿,一派纸醉金迷。
“官爷...您下回还来瞧奴家吗?夜也不过,觉也不睡,吃紧慌慌地就要回家去...奴家这谨慎肝儿疼得快淌出血了呢...”
而在几百里以外的万花楼也灯火透明,亮如白天。
人真的很奇妙,岳老三既有通身眼毒口辣老江湖的味道,却又保存着最固执的豪杰情怀与扶弱之心,这二者是相冲的,一个是趋利避害,一个倒是捐躯取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