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哟,大爷,你这是哪又不舒畅了?”崔显还真被他吓了一跳。
“那得看你那苦处到底有多苦咯。”慕致远好整以暇地应道。
“切,小爷不信。”贾显还是用奇特的目光打量他。
贾显伸手解了他身上的绳索,递给了他一个承担,内里有官牒文书、尚方宝剑、金丝软甲和洁净的衣裳等一应物什,随后又分给了他食品和水。慕致远不客气地接过,颤抖着双手穿好衣裳,趴在草地上渐渐地吃了食品,细嚼慢咽,一派斯文。
“啧啧,你这一身的伤,没有几个月怕是养不好了,动手的人真狠,杀人不过甚点地,哪有如许的,又是刀伤,又是箭伤,如果胸口没有金丝软甲护着,你早就呜呼哀哉了,小爷捞上来的必定就是一具冰冷的尸身。”崔显滚滚不断地说着,还指手画脚,“你看,这,这,另有这,都是血洞穴,小爷那万金难求的药被你用了一瓶又一瓶,万金难求,你懂不?哎呦,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小爷肉疼,弄不好还犯了心悸。”
圣上命慕致远去豫州,本是出于拳拳珍惜之心,因朝中老臣对慕致远江南雷霆手腕很有微词,御史台也接二连三地上奏弹劾,此时阔别都城,韬光养晦是上策。与此同时,豫州粮草的下落也非常告急,北地前任监军行至西北,挟势弄权,导致西北兵败退守雁门关,吴勇战死,百里瞻受伤,监军被秋惊寒以贻误军机之名斩于马下。朝中怀有异心者不敢走顿时任,忠正纯良之辈倒也有主动请缨者,但是他们多数是朝廷新贵,出身贫寒,恐怕对秋惊寒其人怀有成见,因此圣上不敢用。谁曾想到,陛下的一片良苦用心,好像一道催命符,慕致远活着走出了江南,却几乎在豫州死亡。
七月初,慕致远在归京的途中接到圣上密旨,运往雁门关的二十万石粮草在豫州被劫,命其查察并北上督军。
贾显大乐,笑得前俯后仰,好一会儿才言道:“你这倒是大实话,不太小爷喜好。对了,还没说你是如何看破爷的身份的呢!”
“你这模样,还真不像当官的。”贾显点头发笑道。
慕致远奉诏奔驰,披星戴月。
他半撑起家子,伸手去点桌上的蜡烛,触摸到的不是烛台,而是黏稠的液体,传来这几个月他最熟谙的咸腥味,抬眸模糊见到一个恍惚的黑影,他不由地浑身打了个激灵,左手伸向枕下抽匕首,但是还是太慢了,双刀直劈而来,一刀正中腹部,另一刀正中胸口。慕致弘远喝一声,举起匕首顶住腹部的大刀,缩着身子往榻内一滚,扶着窗棂颤巍巍地站起来,捂着胸口喘气道:“甚么人派你来的?”
慕致远看他这一毛不拔的模样,哭笑不得,干脆闭上双眼装死,眼不见心不烦。
“啧啧,固然好久前就很想这么做了,但是没想到真的会有这么一天。”贾显拍着羽扇笑得见眉不见眼,“本公子方才还在想,如果你再不醒,干脆扔潭里喂王八得了。”
崔显笑而不语,挥手命人抬了担架过来,架起慕致远便往山上走。约莫一刻钟,便到了慕致远昨夜安息的古庙。但见陈旧的庙门前摆着几排赤/条条、白花花的尸身,中间放着一堆羽箭、暗器、大刀及衣物,次序井然,一丝稳定,看得慕致远瞠目结舌。
“的确是目无国法,盗取粮饷当杀头,你知不晓得?”慕致远咬牙切齿地问道。
慕致远拊胸,无言以对。
“我怕死,以是不敢。”慕致远头也不抬地应道。
慕致远破窗而出,箭雨破空而至,心中叫苦不迭,当场一滚,背部、腿部纷繁中箭,滚落寒潭中,扑腾几下后沉了下去。慕致远最后脑海中闪现的不是下落不明的粮饷,也不是狼籍的江南宦海,而是幼时奶娘提及过的怪诞之言:鬼节这一天忌下水,此时好兄弟会和你玩鬼抬脚的游戏,一不谨慎,命就被抬走了。然后,模糊瞥见了那张雌雄莫辩、似笑非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