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由低低哽咽变成痛哭失声。他恋慕的叶姨本来心狠手辣,冷血无情;他崇拜的亡母本来妄图繁华,抛夫弃子,若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关素衣也该哭了。但她在乎的却不是这段匪夷所思,荒唐至极的丑闻,而是中间那句话。
仆妇欲言又止,却也晓得夫人本性固执,极有主张,说不见定是不见的。但这里只是赵家的一处偏僻宅院,唯有犯了错的家奴或女眷才会被发配过来,日子贫寒非常,那里比得上燕京的繁华与富庶?仆妇想回主宅却苦无门路,好不轻易等来了至公子,那里会错过凑趣他的机遇,出了二门便把夫人的主张抛到脑后,将至公子放了出来。
“母亲。”饱含惭愧的呼喊令她指尖微微一颤,锋利的刀刃错过了多余的叶片,却将一朵开得极美的金菊拦腰截断。关素衣并未立即放下剪刀,也没暴露烦恼之色,乃至连微蹙的眉心此时亦平坦开来。她用刀尖挑了挑叶片,又把剪断的花枝取出扔进手边的小竹篮,这才看向站在亭外,满面惶然与衰颓的少年。
你娘?关素衣恍忽了好一会儿才认识到:赵望舒的娘就是赵陆离的原配夫人叶蓁。她没死,如何能够?赵陆离恨不能随夫人一同往生再续前缘,若她没死,他怎会不去寻觅,又怎愿另娶别人?
二人不问,少年尚且能够哑忍,这一问便似大水泄闸,眼泪刹时掉了下来,一面哽咽,一面断断续续开口,“母亲,儿子对不起您!您对儿子夙来峻厉,儿子贪玩了会怒斥,出错了会惩罚,进益了也会嘉奖。您待儿子视如己出,儿子却听信别人谗言,总感觉您心胸叵测,内里藏奸,从而用心冷淡,反倒去靠近叶姨娘。儿子真蠢,儿子错了!”
凉亭外秋蝉嘶鸣,倦鸟纷飞,关素衣发了会儿呆,这才把插在瓶里的金菊一朵一朵抽·出来,换成扭曲的波折与凋敝的芦苇。波折的尖刺扎破指尖,带起一阵钻心的疼痛,她却仿若未觉,神采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平平泰然。
关素衣正坐在绿荫环抱的凉亭内插花,两名丫环立在摆布,时不时递一杆花枝或一把剪刀。被轻风吹得来回轻晃的竹帘外是各处残阳与满树败叶,春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