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哀思欲绝,并未重视到较着走神的母亲,兀自倾诉,“临到此时,儿子才终究弄明白,对你好的一定是真好,对你坏的一定是真坏。”
关素衣正坐在绿荫环抱的凉亭内插花,两名丫环立在摆布,时不时递一杆花枝或一把剪刀。被轻风吹得来回轻晃的竹帘外是各处残阳与满树败叶,春季到了。
少年闻声感喟,心中惭愧愈盛,游移半晌终是忏悔道,“母亲,儿子当年错得离谱,不该听信叶姨娘的鼓动,歪曲你与许夫子有染。儿子腿脚固然废了,可叶姨娘也讨不了好,有父亲在,镇北侯的爵位仍然是我的,待我当了世子,定把你接归去奉养。”
少年又羞又愧却模糊感觉称心。男盗女娼,行同狗彘,骂得真对!也只要母亲才最有资格如许骂。贰心甘甘心肠跪了下去,原觉得母亲定会失控宣泄,却见她忽而轻笑点头,竟敏捷规复安静。
父不父,母不母,子不子,赵家岂能稳定?关素衣早已预感到明天,却没想此中还埋没着如此惊世骇俗的内幕,当真叫她大开眼界。她不奇怪少年的忏悔,也不肯做他宣泄悲忿痛恨的东西,正想令人将他拖走,燕京赵府却来了人,将腿伤未愈的至公子抬上马车缓慢分开。
关素衣愣了愣,澹泊的脸庞暴露恍忽之色,仿佛在回想妇人丁中的“至公子”究竟是谁。半晌后,她眉心微蹙,迟缓而又断交地吐出两个字,“不见。”
获得久违的来自于母亲的体贴,少年泪水决堤,愧意澎湃,“儿子的腿被人打断了!是叶姨娘打通儿子身边的小厮,让他勾引儿子与游侠比斗而至,太医说此后再也没法像凡人那般行走,算是废了。为了让赵广担当镇北侯爵位,她竟毁了儿子平生!母亲您夙来对儿子峻厉,教儿子读书,命儿子守礼,但有讹夺必然惩罚。反观叶姨娘,只一味宠溺放纵,叫儿子在逞凶斗狠的岔路上越走越远,这才有了本日。”
“母亲。”饱含惭愧的呼喊令她指尖微微一颤,锋利的刀刃错过了多余的叶片,却将一朵开得极美的金菊拦腰截断。关素衣并未立即放下剪刀,也没暴露烦恼之色,乃至连微蹙的眉心此时亦平坦开来。她用刀尖挑了挑叶片,又把剪断的花枝取出扔进手边的小竹篮,这才看向站在亭外,满面惶然与衰颓的少年。
用剪刀修了修苇絮,关素衣自嘲而笑。多么怪诞而又可悲的作品,一如她的人生。倘若当初能够和离该多好?明知赵家是一滩臭不成闻的污物,她却走不得,亦留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本身溺毙。眼角余光瞥见桌边的几本书,她终究暴露愤懑的神采,将它们抛入煮茶的火炉内付诸一炬。
不堪的影象重又变得清楚,关素衣嘴角轻扬,仿佛在讽刺当初的本身,又似在讽刺台阶下哭得惨痛绝望的少年。
这一日以后,许是感觉活着没了盼头,关素衣本就不太安康的身材敏捷衰竭,大限将至之时,她仿佛闻声赵陆离和赵望舒仓促赶来的脚步声和哀思欲绝的忏悔,却只留下一句“惟愿上天上天、来生来世,永不复见”。
少年从她眼里瞥见了体贴,堵塞在心中的凄苦与惭愧瞬息间决堤,一瘸一拐上前几步,欲扑到妇人脚边哭诉。关素衣并未躲闪,两名丫环却已挡住少年,一边搀扶一边扣问,“至公子,您这是如何了?但是受了委曲?您的脚受伤了,千万磕碰不得!”甚么样的委曲能让视夫报酬仇敌的至公子不远千里找来沧州抱怨,且还是在不良于行的环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