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回神时,思路竟然再难平复,嘴角的笑容不由敛了下去。但面前二位毕竟是关素衣的家人,亦是他的股肱亲信,不成怠慢,只得打叠精力应对。等帝师说完,他强笑道,“莫非夫人的笔迹比太常还好?”
唯关父最是平静,只握紧手中玉笏,为自家老爹捏了一把汗。
文武百官目光灼灼地盯着皇上,此中又属关老爷子那双眼睛最为敞亮,此中仿佛燃烧着两团火焰,照亮民气之丑恶。圣元帝不知怎的,面前竟闪现关素衣那双秋瞳剪水又澄彻幽远的眸子。
“帝师请坐,太常请坐。”圣元帝伸手相邀,夷易近人,“我们君臣得宜,不需谨守诸般礼节,权当在自个儿家里,随便便是。”
关父见皇上久久不言便主动站出来,欲与父亲共同进退。虽早前说好要各行其道,然此次弹劾叶家、君上,便是他们力行之道,成了便伸谢英主圣恩,败了亦死得其所,无怨无悔。
“贰心不静气不平,字里沾了俗尘,连我都不如,焉能与依依比拟。”关老爷子恨铁不成钢,心下却不免嘀咕一句:皇上如何夫人、夫人地唤依依,仿佛很熟稔似的?
圣元帝终究将满嘴涩意咽下,喟叹道,“以铜为鉴能够正衣冠,以史为鉴能够知兴替,以报酬鉴能够明得失。帝师大人便是朕心中的明镜高悬,以照朕之对错矫枉。”边说边走下御台,冲关老爷子深深鞠躬,“当日菩提苑内择关翁为师,今昔之感,朕幸而又幸。有此百世之师,何愁朝堂民风不清,百姓百姓言路不广。朕当耳听心受,平治天下,愿帝师与百官勠力同心,匡翼大魏,与朕共勉。”
关老爷子和关父连说不敢,毕恭毕敬行了礼,这才落座。圣元帝率先动了筷子,二人方文雅进食,行动举止不卑不亢,神采神态安闲自如。各种风采更加令圣元帝欢乐。
关老爷子清清嗓子,正色道,“微臣还欲弹劾皇上发纵唆使、任人唯亲、不修内闱,轻重失宜,乃至边关阵地失守,将士平增伤亡,朝堂次序混乱,外戚横行霸道,诸般祸端皆为皇上成心放纵为害,恳请皇上自查自失,改过言行,重修内闱,还朝堂浩然清正之风。”
圣元帝当即把人扶起来,温言安慰几句,严峻的氛围顿时被君臣和乐代替。又议了几桩政务,这便宣布退朝,帝王留下关氏父子用膳,其他人等各去部尉当差不提。
走出承德殿时,莫说文臣武将纷繁上前与老爷子见礼,便是眼高于顶的皇室宗亲亦透暴露畏敬之态。在一阵阵“帝师大人走好”声中,父子二人到了未央宫,并未等待多久便被引入内殿。圣元帝已换了常服,正襟端坐,手边三个食几已摆满热气腾腾的菜肴,另有内侍端着水盆、帕子等物,欲为二人梳洗,一应筹办极其全面。
“朕刚打仗中原文明不久,学问有限,每见帝师与太常所呈奏折,皆被那铁画银钩的笔迹所摄,暗里想练却又不得方法,还请二位今后多加提点。”他考虑很久才开端渐渐指导话题。
白福忙道,“启禀皇上,启禀关大人,燃的是云州上贡的桂香膏,大人如果喜好,主子这便令人装一盒。”
说着说着,圣元帝脑海中已闪现一帧帧栩栩如生的画卷:一名小巧剔透的小女人如何哭着鼻子负重默写,如何点头晃脑吟诵文赋,如安在风沙里摸爬滚打,如安在灿阳中茁壮生长。那扎着小羊角辫的稚嫩五官渐突变成一张惊心动魄的华丽容颜,令贰心脏重重一跳,紧接着又是狠狠一痛。
圣元帝抬手抹掉额角的盗汗,正欲说话,上面却站出来一名文臣,诘问道,“世人都知叶家与关家迩来分歧,帝师大人甫一上任就弹劾叶大人,是不是有公报私仇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