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先生瞥见白嘉轩泛红的神采蓦地变得如同一张黄表纸,佝偻的躯体狠恶地抖颤了一下,把夹在指间的卷烟挤成了弯儿,在那一霎间眼睛睁大到失神的程度。这统统都没有超越冷先生的预感,白嘉轩没有热血冲顶当下闭气已属万幸。他终究说出了这个难以开口的闲话。白嘉轩很快规复过来,冷着脸问:“大哥依你看,这是果有实事,还是有人给我脸上抹屎?”冷先生说:“我看都不是。闲话嘛你就只当闲话听。”白嘉轩又问:“你听谁说的?这话是如何嘈出来的?”冷先生轻描淡写地说:“俗话说‘露水没籽儿闲话没影儿’。”白嘉轩摇点头说:“凡是闲话都有影儿!”
“咱弟兄们说话,还这么拐弯抹角呀?”
“呃……”
“嘉轩兄弟……我听人说孝文的闲话……”
白嘉轩被匪贼砸断腰杆今后覆盖在天井屋室里的悲凄慌乱的氛围已经廓清,灾害产生之前的松散勤奋的糊口和出产次序完整规复。不但单是规复,家里统统成年人惊奇地发明,自傲“我还行”的家长产生了严峻窜改,他比驼背之前起得更早了,天气薄明时天井里就响起严肃的咳嗽声,常常使晚他一步开门端着尿盆倒尿的儿媳难堪失措;他的脚步不显艰巨反倒更显得敏捷,驼着背甩摆动手迈着腿脚,前院后院马号牛棚猪圈以及后院的厕所,他都有事无事地转悠检察;除过推车挑担必须用双肩或单肩的活路以外,凡是用双手和腿脚操纵的农活他都不忌讳,耕棉田翻稻地铡谷草旋筛子掌簸箕送粪吆牛车踩踏轧花机等秋夏季农活,他和儿子孝文长工鹿三一起搭手干着;他的话语更少更简练也更精确,无用的废话虚意的应酬完整齐净地从他的口里省略了。孝文和鹿三老是担忧他累出弊端,迭声劝他干一干也该歇一歇,最好是一天干一晌安息两晌,顶多每天迟早干两晌午间安息;像如许一天三晌跟着他俩撑着干下去,迟早会出乱子的。白嘉轩充耳不闻,只顾干动手里或脚下的活儿,被他们咄咄得烦了也就暴躁了:“你俩都悄着,再甭说那号话了。我不爱听。人只要闲坏了的没有干坏了的。”
“……”
已是秋末冬初,白日短促到巧媳妇难做三顿饭的季候。太阳坠入白鹿原西部的原坡,一片羞怯的霞光腾起在西原的上空。白嘉轩双手拄着拐杖站在地头,瞅着鹿三一手捉着犁杖一手扬着鞭子悠悠地耕翻留作棉田的地块,黄褐色的泥土在犁铧上翻卷着;鹿三和牛的背影垂垂融入西边的霞光里,又远远地从霞光里劈面奔到他面前来了。白嘉轩手心痒痒腿脚痒痒喉咙也痒痒了,想攥一攥犁杖光滑的扶把儿,想踩踏踩踏那翻卷着的泥土,想放开喉咙呼喊呼喊牲口了。当鹿三再犁过一遭在地头回犁勒调犍牛的时候,白嘉轩扔了拐杖,一把抓住犁把儿一手夺过鞭子,说:“三哥,你抽袋烟去!”鹿三嘴里大声憨气地嘀嗒着:“天短毬得转不了几个来回就黑咧!”最后还是无法放下了鞭子和犁杖,很不甘心肠蹲下来摸烟包。他瞧着白嘉轩把犁尖插进垄沟一声呼喊,赶紧奔上前抓住犁杖:“嘉轩,你不敢犁地,你的腰……”白嘉轩扒开他的手,又一声呼喊:“得儿起!”犍牛拖着犁铧朝前走了。白嘉轩转过脸对鹿三大声说:“我想试火一下!”鹿三手里攥着尚未装进烟末的烟袋跟着嘉轩并排儿走着,担忧万一有个闪失。白嘉轩很不高兴地说:“你跟在我中间我不舒畅。你走开你去抽你的烟!”鹿三无法愣住脚步,眼睛紧紧瞅着垂垂融进霞光里的白嘉轩,还是攥着空烟袋记不起来装烟。
“我怕你招不住这个闲话。兄弟你听到这闲话先不要活力。这闲话给你不说不可,说了又怕你抵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