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两席是李婶、薛阿姨二位。贾母于东边设一透雕夔龙护屏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俱全。榻之上一头又设一个极轻巧洋漆描金小几,几上放着茶吊、茶碗、漱盂、洋巾之类,又有一个眼镜匣子。贾母歪在榻上,与世人谈笑一回,又自取眼镜向戏台上照一回,又向薛阿姨、李婶笑说:“恕我老了骨头疼猖獗,容我歪着相陪罢。”又命虎魄坐在榻上,拿着美人拳捶腿。榻下并不摆席面,只要一张高几,却设着璎珞、花瓶、香炉等物。外另设一精美小高桌,设着酒杯匙箸,将本身这一席设于榻旁,命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四人坐着。每一馔一果来,先捧与贾母看了,喜则留在小桌上,尝一尝,仍撤了放在他四人席上,只算他四人是跟着贾母坐。故上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再下便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之妻;西边一起便是宝钗、李纹、李绮、岫烟、迎春姊妹等。
这边贾母花厅之上,共摆了十来席。每一席中间设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御赐百合宫香。又有八寸来长、四五寸宽、二三寸高的点着山石、充满青苔的小盆景,俱是新奇花草。又有小洋漆茶盘,内放着旧窑茶杯并十锦小茶吊,内里泡着上等名茶。一色皆是紫檀透雕,嵌着大红纱透绣花草并草字诗词的璎珞。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尤氏上房早已袭地铺满红毡,本地放着象鼻三足鳅沿鎏金珐琅大火盆,正面炕上铺着新猩红毡,设着大红彩绣云龙捧寿的靠背引枕,外另有黑狐皮的袱子搭在上面,明白狐皮坐褥,请贾母上去坐了。两边又铺皮褥,让贾母一辈的两三个妯娌坐了。这边横头排插以后小炕上,也铺了皮褥,让邢夫人等坐了。地下两面相对十二张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张椅下一个大铜脚炉,让宝琴等姊妹坐了。尤氏用茶盘亲捧茶与贾母,蓉妻捧与众老祖母;然后尤氏又捧与邢夫人等,蓉妻又捧与众姊妹。凤姐、李纨等只在地下伺侯。茶毕,邢夫人等便先起家来侍贾母。贾母吃茶,与老妯娌闲话了两三句,便命看轿。凤姐儿忙上去挽起来。尤氏笑回说:“已经预备下老太太的晚餐。每年都不肯赏些面子,用过晚餐畴昔,公然我们就不及凤丫头不成?”凤姐儿搀着贾母笑道:“老祖宗快走罢,我们家去吃,别理她。”贾母笑道:“你这里供着祖宗,忙得甚么似的,那里搁得住我闹!何况每年我不吃,你们也要送去的。不如还送了去,我吃不了,留着明儿再吃,岂未几吃些?”说得世人都笑了。又叮咛她:“好生派安妥人夜里看香火,不是粗心得的。”尤氏承诺了。一面走出来,至暖阁前上了轿。尤氏等闪过屏风,小厮们才领轿夫,请了轿出大门。尤氏亦随邢夫人划一至荣府。
此时,正唱《西楼楼会》这出将终,于叔夜因负气去了,那文豹便发科诨道:“你负气去了,刚好本日正月十五,荣国府中老祖宗家宴,待我骑了这马,赶出来讨些果子吃,是要紧的。”说毕,引得贾母等都笑了。薛阿姨等都说:“好个鬼头孩子,不幸见的!”凤姐便说:“这孩子才九岁了。”贾母笑说:“难为他说得巧。”便说了一个“赏”字。早有三个媳妇已经部下预备下簸箩,闻声一个“赏”字,走上去,向桌上的散钱堆内,每人便撮了一簸箩,走出来,向戏台说:“老祖宗、姨太太、亲家太太赏文豹买果子吃的!”说着向台上便一撒,只听“豁啷啷”满台的钱响。贾珍、贾琏已命小厮们抬了大簸箩的钱来,悄悄的预备在那边。闻声贾母一赏,——要知端的,下回分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