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多么滔天大罪!”袭人道:“太太只嫌她生得太好了,未免轻浮些。在太太是深知如许美人似的人,必不温馨,以是很嫌她,像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宝玉道:“这也罢了。我们擅自顽话如何也晓得了?又没外人走风,这可奇特!”袭人道:“你有甚忌讳的,一时欢畅了,你就不管有人无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被那别人已晓得了,你反不觉。”宝玉道:“如何大家的不是,太太都晓得,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答复,因便笑道:“恰是呢。若论我们,也有打趣不留意的孟浪去处,如何太太竟忘了?想是另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宝玉笑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她两个又是你熏陶教诲的,焉得另有孟浪该罚之处!只是芳官尚小,过于聪明些,未免倚强赛过了人,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她,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来作些粗活,未免夺占了职位,故有本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固然她生得比人强些,也没甚毛病去处;就只是她的脾气利落,吵嘴锋芒些,究竟也未曾获咎你们。想是她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好所误。”说毕,复又哭起来。
宝玉将统统人稳住,便单独得便,出了后角门,央一个老婆子带他到晴雯家去瞧瞧。先是这婆子各式不肯,只说怕人晓得,“回了太太,我还用饭不用饭!”无法宝玉死活央告,又许她些钱,那婆子方带了他来。这晴雯当日系赖大师用银子买的,当时晴雯才得十岁,尚未留头。因常跟赖嬷嬷出去,贾母见她生得聪明斑斓,非常爱好。故此赖嬷嬷就贡献了贾母使唤,厥后以是到了宝玉房里。这晴雯出去时,也不记得故乡父母。只知有个姑舅哥哥,专能庖宰,也沦落在外,故又求了赖家的拉拢出去吃工食。赖家的见晴雯虽到贾母跟前,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却倒还不忘旧,故又将她姑舅哥哥拉拢出去,把家里的一个女孩子配了他。成了房后,谁知她姑舅哥哥一朝身安乐,就忘怀当年流落时,肆意吃死酒,家小也不顾。偏又娶了个多情美色之妻,见他不顾身命,不知风月,一味死吃酒,便不免有蒹葭倚玉之叹,红颜孤单之悲。又见他度量宽宏,并无嫉衾妒枕之意,这媳妇遂恣情纵欲,满宅内,便延揽豪杰,收纳材俊,上高低下竟有一半是她测验过的。若问他伉俪姓甚名谁,便是上回贾琏所访问的多浑虫、灯女人儿的便是了。目今晴雯只要这一门亲戚,以是出来就在他家。
宝玉心下暗道:“平常那样好茶,她另有不快意之处,本日如许。看来,可知前人说的‘饱饫烹宰,饥餍荆布’,又道是‘饭饱弄粥’,可见都不错了。”一面想,一面堕泪问道:“你有甚么说的,趁着没人,奉告我。”晴雯哭泣道:“有甚么可说的!不过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晓得反正不过三五日的风景,我就好归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得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交密意勾引你如何,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大不平。本日既已担了浮名,并且临死,不是我说句悔怨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事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师反恰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说毕,又哭。
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好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更加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甚么东西,就费如许心机,比出这些端庄人来。另有一说,他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挨次去。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她。想是我要死了。”宝玉传闻,忙捂她的嘴,劝道:“这是何必!一个未清,你又如许起来。罢了,再别提这事,别弄得去了三个,又饶上一个。”袭人传闻,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你也不能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