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秋儿的死,是在她十四岁的春季,而现在耳房外的枫叶垂垂飘红,不是现在,又是甚么时候?
到了现在太祖开山,立下了端方,谁碰宫女儿,右手碰砍右手,左手碰砍左手。
徐慨同她说过,前朝的掖庭是寺人掌事,还出过将宫女儿偷偷运送出宫卖到窑子里的丑事。
死狗东西,根儿都没了,还逞男人!
她当然晓得这些日子,长乐宫崔大海那门徒追着浣衣局的一个小丫头不放。
含钏或许不晓得将来的路在那里,可她晓得,她应当试着窜改些甚么。
“做菜如做人,小崽儿,学着呢吧!”白爷爷袖口一挽,将铁锅闷在烧得火红的炉灶上,“今儿个内膳房热菜局甲子号的人都留下来。长乐宫小厨房做个白案还行,大菜还得从内膳房出!除了晚膳的八热八凉四拼,还得把鱼养好,松茸菌备上,桂花蜜挖出来放凉,都得提起十二万分的精力给爷候着!”
白四喜入宫学厨没几天,但胜在家学赅博,十四五的年事就当了帮厨,爷爷又是内膳房里当家的徒弟,跃跃欲试的模样显在了脸上。
她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像小秋儿一样后背的肉烂得狗都不吃,她听话、她诚恳、她从不违逆那些能决定她运气的人!
不说别的。
白四喜大声道:“做火腿扒鱼翅吧!恰好昨儿个进了一只上好的金华火腿,分层分得绝妙,一层黄一层白一层粉,配上玉节鱼翅,再炖一只老母鸡引高汤,吃着细致爽滑,夜里吃也不饱腹,用料也好,显得长乐宫对贤人的尊敬!”
白爷爷没说话,看向含钏。
含钏福了个身,回身走了,归去得恰是时候,白爷爷号召她上大菜。
含钏从脊梁骨根上升起了一股钻心的酸,渐渐腾空渐渐伸展,酸成了辣、成了苦、成了痛!
白爷爷敲在白四喜额头上的那记闷勺,表示很他妈至于!
突破这个梦魇吧!
只是她在这宫里三四十年的风景,甚么人没见过?掖庭里男男女女,男不男女不女,鱼龙稠浊,水深着呢!谁又是至心,谁又是冒充,这谁能说清道明?
含钏微微抬了抬下颌,把下巴抬起来看着人说话,对她而言,不是一件易事。
她死在了她儿子,她亲生儿子那碗冰糖雪梨汤下!
就冲崔大海是长乐宫淑妃身边的人,这掖庭里多的是不要脸的狐媚子往前冲,就为了跨过掖庭和内宫中间那道坎!
“今儿个贤人遇见淑妃了,赞了淑妃娘娘鬓间海棠不俗,夜里该当是要去长乐宫,得做吃食备下。”白爷一边拿抹布擦灶台,一边考含钏和他远亲孙子白四喜,“你们都说说,预备个甚么大菜合适?”
白四喜愣着了。
钟嬷嬷眉梢抬了抬,神采垂垂冷了下去。
可最后呢?
至于吗...
含钏余光瞥见灶边水盆里养得两条精力对劲的乌棒,内心有了主张,看向白爷爷,逼迫本身别低头,“做乌棒卤子面再配一碗桂花蜜吧。”
钟嬷嬷爱钱,可若当真不管事,浣衣局只会更乱。掖庭是个三不管的地界儿,内宫的大爷作威作福,收支的侍卫、太医和帮厨虎视眈眈,这么多丫头,若管事嬷嬷狠心冷肠,甚么事儿都能出。
私行揣摩圣意,都够砍头的了!
更何况,这不是还没丢命吗?
小秋儿就像是她生射中的梦魇,将她死死魇在对生的巴望里,将她死死魇在了一个奇特的、听话的怪圈里。
“您细心想想,淑妃娘娘是蜀人,爱好川菜,做惯她菜的徒弟能常日里就预备上发好的鱼翅吗?贤人本日只是偶尔赞了淑妃娘娘一句海棠不俗,淑妃转头就叮咛膳房预备贤人的宵夜,这叫贤人如何想?往小了说,是淑妃娘娘有城府故意机,往大了说就是擅揣圣意,枉议圣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