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天子神采又如初时般波澜无惊,淡淡道:“早退者当斩,是太宗立下的端方,为将者不秉公交,法律安众,此举可嘉。程卿家,平身罢。”
“跟你无关!”天子冷着脸打断他,“麟儿,你离她有三丈远,她落水与你何干?”苏子澈点头道:“她是见到我才受了惊吓……”
殿中诸人皆屏气凝神,不敢收回一丝声响,他这一跪地一扬声,如投石入水,在大殿当中格外清楚。
天子让苏子澈坐正,看着他道:“存亡由命,成败在天,你若连这点事都耿耿于怀,还如何提枪跨马,交战四方?”
只是其中考虑,他并不想让小弟晓得。
窗外一片如水的月光。
麟儿仍无知无觉,抓着他的衣衿哭得不幸。
苏子澈降落了一整天,天子的安抚没有给他带来半晌心安,反而让他感觉更加歉疚,他虽不喜赵美人,却从未生过害她之心,更没想过要她落空本身的骨肉,何况她肚子里的是他兄长的孩子,是他的侄儿。苏子澈低低隧道:“如果我没有呈现在那边,她就不会掉进水里,更不会……”
次日,苏子澈去了骁骑营,天子念着赵美人之事,赏了她很多东西,只碍着端方不能亲去安抚。午掉队讲之时,天子正听得努力,内里俄然几声喧闹,宁福海忙躬身出去检察环境,未几又面带急色地出去,低声禀道:“陛下,秦王殿下今早点兵之时,刘云希去的迟了一个时候,殿下以他早退为由,将他当场斩首,摆布皆不敢劝,已经行刑了。”刘云希原是御前寺人,颇得天子看重,此次苏子澈出任骁骑营大将军,天子特地派刘云希做监军,一是照拂,二是监督。苏子澈过分年青气盛,初掌军权不知会做出何事,而刘云希性子沉稳,有他照看着想来不会出甚么忽略。天子这道旨意对两人皆无益,未曾想刘云希这一去,倒是连命都就义了。
天子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道:“不好吃么?来,尝尝玉露团。”苏子澈将龙凤糕扔到玉盘中,一头扑到天子怀里抱着他的腰,手臂越收越紧,始终一语不发。天子叹了口气,拍拍他道:“麟儿,这不是你的错。”
落水不过是幌子,真正导致她小产的,是她费经心机惟要捞出来的手串。赵玉娘是黎国人。当年静和公主远嫁北黎王子,孝贤皇后含泪送走爱女,以独一的女儿调换宁黎两国十年安宁,回过甚却百般万般叮咛儿子,如果他日即位,不准和亲,不能割地,黎国狼子野心,纵是献上美人也只能靠近,不能留嗣。苏子卿平生侍母至孝,自是无有不允。这才使得赵美人虽宠冠后宫,还是连腹中之子都保不住。
天子端倪倏尔冷然,顺手将奏折搁置一边,又去翻阅下一本。窗外一个惊雷,顷刻把六合照得分为白亮。
天子手中仍固执书卷,指骨却已泛白,额上也迸出青筋。他模糊想起幼年时候,恰逢先帝千秋节,他想为先帝献上一曲,便命太常乐工制了几首新曲,闲时便跟着学一学。当时的麟儿不过总角年纪,还是一团天真的模样,偶尔一次撞见兄长在屋内与人谈笑操琴,闹着也要操琴,苏子卿怕他手指细嫩被琴弦划破,便不准他玩闹,苏子澈气闷之下竟迁怒别人,稚嫩声音无甚威仪,儒软地命人将那乐工拖下去杖毙。
耳畔余音未止,指下琴弦犹颤。
当时麟儿尚年幼,想来连杖毙是何意都不知,他出言禁止,却换来麟儿的哭闹不休。相较于稍有好感的内侍,他天然是更心疼懵懂无知的小弟,只这一瞬的踌躇,侍卫已将那人拖了下去,转眼就是一条性命消逝。
天子乍闻此事,蓦地一惊,冷厉地眼神扫畴昔,令宁福海平白生出一身盗汗。宁福海方才禀报时虽是低语,可殿中沉寂无声,翰林学士程墨距天子不远,听得是一字不落。他生性朴重,见天子模糊有发怒的迹象,近前一步慎重施礼道:“臣,恭喜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