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贵妃问道:“是哪一篇?”
只听贵妃又道:“徐嘉秬博学多思,奉体公心,赏——”穆仙将赐赉我和锦素的笔墨纸砚也按例犒赏了一套给徐嘉秬。
芳馨躬身道:“是。奴婢此身,都是女人的了。”说着为我披上大氅,“晚风凉,女人还请添衣。”我道了谢,与她联袂下殿。
我照实道:“回娘娘,奴婢觉得,《论语》之言,用以修身是很好的,用以治国则虚泛了些。”
启春忍不住问道:“属镂是甚么,为何要夜夜鸣叫?”
锦素道:“奴婢鄙人,延襄宫、定川殿、度山殿、陂泽殿的牌匾,都是奴婢所写。”我顿时吃了一惊。我初时觉得那些匾额就算不是浸淫数十年书法技艺的老儒所题,其浑然圆整、凝练飒爽也毫不会出自一个少年人,不想竟是锦素的手笔。想来锦素于书法上有惊人天赋,不出数年,或可自创笔势,传诸后代。
封若水恭谨答道:“属镂之剑是吴王夫差赐赉伍子胥他杀的宝剑。”
我笑道:“若论以仁义治天下,敬事而信,节用爱人,使民以时,诸侯当中以徐偃王为最。徐偃王对部属广施仁义,三十六诸侯国臣服,辖地五百里,却为周穆王和楚子所灭。徐偃霸道:‘吾赖于文德,而不明武务,乃至于此。’这位徐偃王便遵循夫子的事理治国,最后只落得一个‘皆有死’的了局。可见,仁义治国虽好,但要家国千秋,还得治刑修兵。管子曰:‘且怀且威,则君道备矣’[11]。孔夫子论德论礼也算透辟,但于法治军事,说得太少。这便是奴婢说《论语》不堪为治国之绳尺的启事。”
陆贵妃浅笑道:“各位女人但说无妨。”
我谨慎考虑言辞:“奴婢不懂治国,只是感觉夫子在治国之论上只述品德礼乐,非论术法军事,并非无用,只是大而化之,不堪为治国的绳尺。”
陆贵妃深深看了我一眼,笑道:“朱女人博学多识,敏思善对。穆仙——”
贵妃道:“这又如何说?”
我恭敬道:“夫子的故里鲁国,乃周公旦的封地。周公在朝中帮手幼主,他的宗子伯禽就国,三年而返。周公问他何故迟来,伯禽道,他在鲁国变俗革礼。周公道,齐国蒲月便来述政,因其从俗简礼,夷易近民,如此看来,鲁国必北面事齐。固然伯禽因安定武庚管蔡之乱而成为周天子的礼乐之国,但后代称霸的公然是齐桓公,鲁国后代却再没驰名君了。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有格。’[9]臣女觉得,民昧于知,道之以政,齐之以刑则可,道之以德则足矣,要齐之以礼,未免苛求。鲁国和齐国,一个修礼,一个修政,其结局是有目共睹的。”
公然不出启春所料,锦素选上了。我侧头一笑,只见她虽死力矜持,目中仍泪光点点。
贵妃浅笑道:“好了,你若眼红,本宫他日便替你求了贵妃,也让你经常随她练剑,如答应好?”
出了延襄宫,向东走到东二街,转向北行。未几时,但见右首一道侧门,上书“思乔宫”三个字。芳馨道:“这是守坤宫东边的思乔宫,西边另有遇乔宫,向来是后宫最高贵的妃嫔的居处。因为这两座宫殿摆列守坤宫东西,是以宫里人也叫它们东宫西宫。当今东宫中住的是陆贵妃,西宫中住的是周贵妃。思乔宫北面是粲英宫,女人今晚便宿在那边。”向北一望,只见启春和谢采薇早已由丫头扶着进了粲英宫的西侧门。
徐嘉秬又道:“我朝读书人首尊《论语》。圣上亦言:论语数篇,足以治国。莫非圣上所言,也是错的么?”
锦素道:“如许有胸怀有见地的男人,也不枉西施随他一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