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朝明接过名册,顺手翻了翻:“既是礼部的人,想必多少也清算过这本名册,哪几个是你撰次的?”
又取出文书,拿给苏晋看,“也没甚么见不得人的,就是都察院那位新当家的管得宽,连穷墨客的祖宗十八代都要摸个门儿清,叫我说,管这些做甚么,学问念得好不就成了?”
他们躲在廊檐下说话,远天一道惊雷忽作,豆大的水滴子打下来,檐下一处地儿瞬时湿了。
阿礼急出一脑门子汗,双膝一软已然要跪下,苏晋先他一步双手奉上文书道:“请柳大人赵大人过目。”
江主事觉得死光临头,背躬得像只老山参,但是听苏晋越背越匪夷所思,不由渐渐直起腰,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姓名,籍贯,家中行几,祖上谋生,为官为商,擢迁贬谪,无一不对,仿佛这名册当真是她撰写的普通。
江主事这才重视到苏晋,高低打量,只见她一身素衣,落落而立,气度清雅至极,一时拿捏不准此人身份,抬着眉毛谦虚就教:“这一名是?”
说话间已至承天门,都察院小吏牵着马车候在门外,苏晋快走几步道:“柳大人。”双手将伞举至平眉,慎重道:“下官谢大人借伞之恩。”
骤雨已止,承天门角楼上的铁马锈了,风吹过,铃音也是古哑的,赵衍就势朝身后望了一眼,压着嗓子道:“这就是苏晋。”
眼下被赶鸭子上架,被迫认了大使的身份。
赵衍笑道:“那敢情好,我们那儿的‘龙团儿’还是整块的,礼部喜好吃,你他日上都察院拿去。”
江主事哈着腰:“是,尚书大人与小侯爷都叮咛过这事,昨日下官将名册清算好,小侯爷还亲身带回府查对,这不,怕奉天殿事忙,又特地叮咛阿礼哥子送来。”言罢笑眯眯看着阿礼,自等他取出文书交差。
苏晋避重就轻:“小侯爷多想了,江南才墨之薮,多些举子贡生也不怪。”
苏晋甚无语,她原想着说阿礼怕名册被雨水打湿,她帮手藏着,那里知这江主事是只软脚虾,柳朝明不过一问,竟自乱阵脚。
阿礼心道这回是不利大发了,他先头跟苏晋碎话,把名册给她就没拿返来。
阿礼环顾四周,唯恐叫人听了去:“这一科的贡士,近乎满是南边人,小侯爷说,南北差着这么些人,不知会闹出甚么糟苦衷!”
柳朝明淡淡“哦”了一声,继而道:“四月初九,晏子言廷议过后便去了东宫,至晚方归,那里来的闲工夫去贡士所?”
柳朝明道:“懒得看,你背出来本官听着。”
江主事点头称是,想了想,随即惶恐说:“岂敢岂敢。”
阿礼道:“哦,这是罗尚书私底下让弄的贡士名册,说是都察院的柳大人要,不是端庄文书,但要比礼部的名录齐备些。”
赵衍摆了摆手,意示不必客气,又道:“我与柳大人要去宫外一趟,想着日前请礼部清算的贡士名册约莫已弄好了,便过来取。”
主事姓江,正靠在案头打打盹,恍忽里听到廊庑外有碎语声,探出头认了认来人,迎出去道:“甚么风把阿礼哥子吹来了?”又接过阿礼的伞晾晒在一旁,半弯身将人往里请:“但是替侯爷送文书来的?”
江主事惊了一跳,打盹头是完整醒了。当即请了二位朱紫上座,奉上茶,恭恭敬敬隧道:“圣上赏的‘龙团儿’上旬就吃完了,眼下还剩些‘银丝’,是卑职早上煮好的,二位大人且姑息。”
苏晋顺手翻了翻,阿礼的话不假,这名册好像族谱,约莫的确往回追溯了祖宗十八代。
柳朝明道:“平步青云一定好,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换言之,那日拿着晏家玉印去找晁清的并不是晏三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