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去非经这一夜早是怠倦不堪，目已不清，耳亦不明，脑中浑沌成一团，身子亦早已从内到外凉透。
他实在是被风雨腐蚀太久，琬宁亦被他冰冷的身子一激，止不住地颤栗，却不肯放手，只喃喃道：“我给您捂捂就不冷了……”
成去非感喟：“你哭甚么，罢了，我要去安息。”
正喊着，只见南头城墙那边一排排高树，忽被飓风连根拔起，黑黢黢一片，整株整株栽倒水中，惊得世人挤作一团，根本来不及躲闪，这些树下来，又不知砸死了多少人！
石头城这边海水倒灌是常灾，官员们的家宅天然都建在高处……成去非正恨恨想着，只听又是一阵巨响，人群中传来一声声惊呼“城门掉啦！是城门！”
“快！往北走！”步芳来不及同他多言，忙又去截拦那混浑沌沌吓傻了的百姓，这好一阵吼，又激得人群里哀嚎不竭，混乱当中有人仿佛颠仆，模糊传来几声叫骂。
“你婆婆妈妈做甚么！”成去非骂了一句，“从速带人走啊！”说着回顾望了一眼南边城墙，咬牙道，“你找几小我，去把都水台那帮子人从被窝里给我拎出来！就说我在这等着他们！”
两人抬首四下望去，雨幕中时隐时现几处孤零零的灯火，更加显得冷僻, 直如鬼域。成去非立在檐下, 两撮激流正不断地顺着他眉梭两侧流滴下来, 风把他整小我拥住，身侧早跑来家仆递上了火把，许是世人亦发觉出今晚的变态，行动处不免有些慌乱。
倒是这床榻，真的冷。
步芳回眸见是他，也顾不上施礼，只道：“喊不起来人，小人没法，只好求尚书令大人来拿个主张，这事也不敢瞒您，”说着嘴里已灌满了雨水，歪头直往外吐了几口，才持续道，“怕是……”话刚续上，步芳忽认识到甚么，蓦地抓住成去非便把他往回推，“至公子，水在涨！”
她洗的极其用心，柔嫩的双手同他瘦长的脚足交缠在一起，反几次复揉着，竟让成去非微微有些吃痛，忍不住说她：“你轻点。”
世人悄悄无声而退，室内只剩琬宁一人，而他仍竭力支撑着身子坐在榻边，那一身泥泞肮脏射得琬宁双目模糊发酸，她忍了忍，上前先替他把那湿透的衣裳一件件褪下来，再拿棉巾细细替他擦拭洁净，忽想起他这书房还没围出暖阁，便扯过一床被子把他拢了拢，这才蹲下来去脱那靴子，因在水中浸泡太久的原因，一时半会难能卸下来，琬宁又怕弄疼了他，不觉急出一头汗，忽听他懒懒道：
琬宁一向守在橘园，并未分开，详细是甚么时候了她并不清楚，只一双眼睛因焦炙显得格外炽烈，仿佛那边头燃着一簇不肯熄的火。
面前人黄扑扑一张脸上尽是泥浆，头冠早不知掉到那里去了，身子亦湿得精透，已看不出本来脸孔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实在狼狈得紧，可这双眼睛仍透着让人胆怯的光芒，四周火色一丛丛的，按例挡不住他沉默有顷的这一刹，都水监只觉腿软：
成去非的心头越来越凉, 海水倒灌石头城, 并不是第一次，建康的水患历经几朝，从未真正处理过，只是这一次，想必是东海之上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滔天风波……想到这，心底忽一阵抽缩，入海口处还停靠着数以万计的商船！
琬宁再低头时，却见盆内有丝缕红线，细心一看，原是他脚上不知何时划破了道伤口，许是砂砾硌的，许是踩到甚么，统统不得而知。
再抬首间，终见到一队火把吃紧朝这边赶来，成去非正想着是不是都水台的人，只觉怀中一空，耳畔忽响起妇人撕心裂肺的哀叫，原这妇人早一把将孩子从本身怀中抢了畴昔，死死抱紧了高低胡乱扒摸着：“我的儿，我的儿……”妇人丁中翻来覆去就这一句，成去非心下稍稍轻松，却见果然是都水台的人近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