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为郎时,与太卜待诏为郎者同署,言曰:“孝武帝时,集会占家问之,某日可取妇乎?五里手曰可,堪舆家曰不成,建除家曰不吉,丛辰家曰大凶,历家曰小凶,天人家曰小吉,太一家曰大吉。辩讼不决,以状闻。制曰:‘避诸死忌,以五行动主。’”人取於五行者也。
居三日,宋忠见贾谊於殿门外,乃相引屏语相谓自叹曰:“道高益安,势高益危。居赫赫之势,失身且有日矣。夫卜而有不审,不见夺糈;为人主计而不审,身无所处。此相去远矣,犹天冠地屦也。此老子之所谓‘知名者万物之始’也。六合旷旷,物之熙熙,或安或危,莫知居之。我与若,何足预彼哉!彼久而愈安,虽曾氏之义未有以异也。”
宋忠为中大夫,贾谊为博士,同日俱出洗沐,相从论议,诵易先王贤人之道术,究遍情面,相视而叹。贾谊曰:“吾闻古之贤人,不居朝廷,必在卜医当中。今吾已见三公九卿朝士大夫,皆可知矣。试之卜数中以观采。”二人即同舆而之市,游於卜肆中。天新雨,道少人,司马季主间坐,弟子三四人侍,方辩六合之道,日月之运,阴阳休咎之本。二大夫再拜见。司马季主视其状貌,如类有知者,即礼之,使弟子延之坐。坐定,司马季主复理前语,别离六合之终始,日月星斗之纪,差次仁义之际,列休咎之符,语数千言,莫不顺理。
司马季主捧腹大笑曰:“观大夫类有道术者,今何言之陋也,何辞之野也!今夫子所贤者何也?所高者谁也?今何故卑汙父老?”
太史公曰:古者卜人以是不载者,多不见于篇。及至司马季主,余志而著之。
“贤之行也,直道以正谏,三谏不听则退。其誉人也不望其报,恶人也不顾其怨,以便国度利众为务。故官非其任不处也,禄非其功不受也;见人不正,虽贵不敬也;见人有污,虽尊不下也;得不为喜,去不为恨;非其罪也,虽累辱而不愧也。
宋忠、贾谊忽而自失,芒乎无色,欣然噤口不能言。於是摄衣而起,再拜而辞。行洋洋也,出门仅能自上车,伏轼低头,卒不能出气。
“今公所谓贤者,皆可为羞矣。卑疵而前,孅趋而言;相引以势,相导以利;比周宾正,以求尊誉,以受公奉;事私利,枉主法,猎农夫;以官为威,以法为机,求利逆暴:譬无异於操白刃劫人者也。初试官时,倍力为巧诈,饰虚功执空文以誷上,用居上为右;试官不让贤陈功,见伪增实,以有为有,以少为多,以求便势尊位;食饮奔走,从姬歌儿,不顾於亲,犯法害民,虚公家:此夫为盗不操矛弧者也,攻而不消弦刃者也,欺父母未有罪而弑君未伐者也。何故为高贤才乎?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游观长安中,见卜筮之贤大夫,观其起居行步,坐起主动,誓正其衣冠而当村夫也,有君子之风。见性好解妇来卜,对之色彩严振,何尝见齿而笑也。从古以来,贤者避世,有居止舞泽者,有居官方杜口不言,有隐居卜筮间以满身者。夫司马季主者,楚贤大夫,游学长安,通易经,术黄帝、老子,博闻远见。观其对二大夫朱紫之谈言,称引古明王贤人道,固非浅闻小数之能。及卜筮立名声千里者,各常常而在。传曰:“富为上,贵次之;既贵各各学一伎能立其身。”黄直,大夫也;陈君夫,妇人也:以相马立名天下。齐张仲、曲成侯以善击刺学用剑,立名天下。留长孺以相彘立名。荥阳褚氏以相牛立名。能以伎能立名者甚多,皆有高世绝人之风,何可胜言。故曰:“非其地,树之不生;非其意,教之不成。”夫家之教子孙,当视其以是好,好含苟糊口之道,因此成之。故曰:“制宅命子,足以观士;子有处所,可谓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