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老太太数十年如一日地看徐氏不扎眼,徐氏要依着娘家用饭安身,自不敢再到闵老太太跟前露面,怕老太太看着她就来气,平白起争端。
她一心等死,连眼皮子都懒得睁。
念夏早几年就嫁人了,梳着最浅显的妇人头,守寡后更加一身清汤寡水,等主仆两人被送到岭北,粗布麻衣的,叫二十六岁的念夏跟庄子里四十岁的妇人普通。
很快,脚步声仓促而来,念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几分冲动几分谨慎:“女人醒了?醒了就好,可急死奴婢了。”
顾云锦是镇北将军府的女人,生母早亡,父亲续弦徐氏,顾云锦与继母的干系可谓是一塌胡涂。
再者,她长在将门,见多了舞刀弄枪,最烦武人粗鄙,而徐家书香,姐姐们温婉和蔼,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一开口就透着墨香。
要死就从速死了,早死也好早投胎,苟延残喘有个甚么意义?
从小到大,顾云锦只落过一回水。
“你这么忙的呀?”顾云锦歪着脑袋看她,见画梅点头,她撇了撇嘴,“那你刚才在门口和念夏东拉西扯甚么?有这个工夫,不如走一趟北三胡同。”
“表女人可算是醒了!”画梅堆着笑,一屁股在床沿边坐下,“您这一落水呀,可把府里上高低下都轰动了,夫人急得不得了,满心都挂念着您,只是本日府里有客,夫人实在走不开,就让奴婢过来了。
这算是回光返照?
顾云锦眨了眨眼睛,刚想说话,又冻得直颤抖。
可她活过那十年,现在她不会再那么想徐氏了。
整整十年,若说她比畴前长进了些甚么,那就是明白了一点:至心一定能换来至心。
她才莫名其妙地回到十年前,全部脑筋还浑沌着,但她还是记得,那年落水,直到三天后的月末,北三胡同里才来人看她,且涓滴不晓得她落水的事情。
落水?
她该哭,还是该笑?
模恍惚糊的,顾云锦闻声了说话声。
她是至心喜好这儿……
她打了个颤抖,伸直着身子,心想,不愧是岭北的夏季,刚落了初雪,就冷成了如许,让她这个病入膏肓、垂死之际的人都冻复苏了。
“念夏。”顾云锦唤了声,就这么两个字,她的嗓子就烧得慌。
顾云锦重新躺归去,搂着锦被想,既然投个好胎是没戏了,那这一回就活得悠长些。
闻声,顾云锦才缓缓抬起了视线,视野落在念夏身上,她一下子就懵了。
您醒了就好,夫人说了,只要您平安然安的,甚么事情都不打紧……”
徐氏不往侍郎府里来,顾云锦倒是一月里有两旬住在兰苑里。
她也不晓得。
她闺中爱兰,最喜好这插屏,住的院子也叫兰苑。
顾云锦攥紧了被褥里的手,眼底滑过一丝调侃。
也活得痛快些。
那年她才十四岁,还是住在徐侍郎府的表女人。
念夏赶快替她掖被角:“厨房里备了姜汤,奴婢这就去取来,您从速喝了暖暖身子。”
她三天前都返过一回了,让卧床数月的她去了庄子不远的道观,拜了拜吕祖。
顾云锦靠在念夏身上,前一刻她还在等着投胎,再睁眼就回到了十年前?
可现在,顾云锦看到的念夏,那张面庞嫩得能掐出水来。
顾云锦是客居,刚入京那会儿,还带着将门里那股子大大咧咧的脾气,时候久了,待人接物就暖和细致很多,平素里见了她,一口一个“画梅女人”,客气得不得了,何时这般冷冰冰的?
“画梅,”顾云锦睨了她一眼,道,“我落水了,舅娘有让人往北三胡同里带话吗?”
内心再不满,画梅嘴上也不能直直刺顾云锦,她清了清嗓子,皮笑肉不笑:“表女人,夫人那边还等着奴婢做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