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剪裁,一面要淌泪,石头本来生得结实,跟着跑船倒成了个精瘦的男人,脸上晒得也不知褪了几层皮,脖子叫炉火熏得十足红,手脚上俱是老茧,比在家里种地的时候,老了好几岁。
石桂这么干站着,那里扛得住冻,脚不住跺,伸了头往外头看,爹既承诺了她,必定是要来的,数着时候,比及巷子外头都有人声了,还是不见别人来。
小厮却没想到宋勉肯替石桂跑腿,上高低下打量了她,想到这个少爷是个鄙吝鬼,难不成跑一趟另有钱拿不成,有上赶着送钱的,另有上赶着替别人送钱的,想一回感觉好笑,又哧出一声来:“一对儿傻子。”
“两件不及了,我想给我爹用双层布,船上磨得短长,别暴露里头的衣絮来。”石桂有人相帮,很快空脱手,又给石头做两付绑腿,总有一大包,归去的时候裴姑姑还未睡,看她开了箱子点钱,垂下视线来。
座中三人,大家都有感到,叶氏手上稳稳拿着筷子,嘴角倒是一紧,乡间农夫,却有这番舐犊之情,叹了一声:“也是个不幸见的,给她银子花消不易,不如抓些铜子,包一包给她。”
夏季里发的棉花还不足下的,石桂拆了自个儿一件棉衣,把里头棉花取出来,剪了厚葛布,给石头做冬衣。
宋勉皱皱眉头,看着石桂手里这么一包东西:“是往哪个渡头,甚么姓名,我去送罢。”石桂不料他竟肯帮手,怔在原地,宋勉把书一卷,伸手来取,石桂感激道:“就在桃叶渡,是贩茶的船,叫石头甜水镇兰溪村人。”
掖了手回耳房里去,还懒洋洋的打个哈欠,嘴里咕咕了两句,往炉子上的茶壶里倒出些茶叶沫煮点陈茶吃。
六出叹了一声,两个一道裁剪,玉絮出去了:“女人问起你呢,我看她精力不好,劝她先睡了,真是你爹?”
连着秃顶顶上毛也要拔一根,上了门还不能赶走,显得这家子心狠,破钞一碗茶钱,金陵城里转一圈,再上你家门。
冷巷子里平常也无人出入的,卖花卖珠子,这大雪天的丫头们也懒怠,哪肯出来买这些个,何况天儿还如许早,他又看了眼石桂,内心暗哂,看着倒是个机警的,原是个聪明面孔笨肚肠。
宋勉快步出门,十五六岁的少年,读书人打扮,拎着这么个承担,倒不嫌弃,石桂守在门边,阿谁小厮打量她:“这位少爷如何肯替你跑腿?”
第二日一早,石桂起的比裴姑姑还早些,早早就奉上了弟子茶,拎着大包快步往门上去,商定好了一早来取,她连饭也不吃,出门的时候院子里扫院的丫头还没上差,一院子的积雪,石桂踩着雪出来,到了门上,偏门还没开。
这一夜又下起了雪,今岁夏季就少有晴的时候,灰蒙蒙落起雪来,屋里越来越凉,石桂缩进被子里,向来没有睡不着的时候,恰好今儿夜里走了困,内心一遍一遍想着兰溪村。
淡竹一来幽篁里,玉絮就清算了东西去了鸳鸯馆,叶文心先还在用饭,转头不见了石桂,晓得她自来办事妥当,寻问一声,春燕笑道:“门上来人,说是她爹,我叫她去前头看看,是当真,还是来蒙事儿。”
守门的小厮还未曾起来,就见她从二门上溜了出来,眼里瞧见这么一大包东西,啧了一声:“昨儿那些还不敷的,你好歹给自个儿留些。”小厮趿着鞋子打哈欠,交来回回的走动洗漱,这才开了偏门,又拎起笤帚,把门前巷子的雪来回扫个洁净。
石桂一进门,就见院子里廊下坐着很多人,六出素尘看她眼儿红红的,晓得是哭过了,既是哭了,那一个必是她爹,倒有很多话要问她,石桂只摇点头:“我爹跟着船来的,身上连件厚衣也无,我今儿要赶工,给他做一件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