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便宜处笑嘻嘻,不遂心时暗自悲。
强得利心中越气,正待寻事发作,只见门外两个公差走入,大喝一声,不由分辩,将链子扣了强得利的颈,连这两锭银子,都解到一个去处来。本来本县库上赋税收了几锭假银,知县相公暗差做公的在外缉访。这兜肚里银子,不知是何人掉下的,那锭样正与库上的不异,是以被做公的拿了,解上县堂。知县相公一见了这锭样,认定是造假银的光棍,不容分诉,一上打了三十毛板,将强得利送入监里,要他赔补库上这几锭银子。三日一比较。强得利无可何如,只得将田产变价上库,又央情面在知县相公处申明这两锭银子的来源。
一夜,恰是仲春十五,皓月当天,浑如白天。张荩在家坐立不住,吃了夜饭,趁着月色,独步到潘用门首,并无一小我来往。见那女子正卷起帘儿,倚窗望月。张荩鄙人瞥见,悄悄咳嗽一声。上面女子会心,相互浅笑。张荩袖中摸出一条红绫汗巾,结个同心方胜,团做一块,望上掷来。
偏有张荩一意牵挂那楼上女子,偶然欢笑,托腮呆想。他也不像游春,到似伤秋风景。世人都道:“张大爷平素不是恁般,本日为何如此不乐?必然有甚原因。”张荩含混承诺,不言以是。世人又道:“大爷不要败兴,且畅怀吃酒,有甚事等我众弟兄与你去解纷。”又对娇娇、倩倩道:“想是大爷怪你们不来帮衬,故此着恼,还不快奉杯酒儿下礼?”娇娇、倩倩,端的筛过酒来相劝。
客人被劝不过,便道:“这兜肚公然不是小人的。只是财可义取,不成力夺。既然各位好言相劝,小人甘心将兜肚翻开,看是何物。若果有些采头,分作三股:小人与强大哥各得一股,那一股送与各位们做个亨通,店□□饮三杯,以当报酬。”那老者道:“客长最说得是。强大哥且罢休,都托付与老夫手里。”
知县相公听了分上,饶了他罪名,开释宁家,共破钞了百外银子。一个小小产业,弄得七零八落,被里中做下几句标语,传做笑话,道是:强得利,强得利,做事全不济。得了两锭寡铁,破了百金家计。公堂上毛板是我打来,旅店上东道别人吃去。似此亏本生涯,下次莫要调皮。从今改强为弱,得利唤做得胜。再来吓里欺邻,只怕缩不上鼻涕。
且说张荩船中这班后辈们,一个个吹弹歌颂,施逞技艺。
老者取兜肚翻开看时,中间一个大布包,包中又有三四层纸,裹着光光两锭雪花腔的大银,每锭有十两重。强得利见了这银子,爱不成言,就使欺心起来,便道:“论起三股分开,可惜錾坏了这两个锞儿。我身边有几两散碎银子,要去买生日的,把来送与客人,留下这锞儿与我罢。”一头说,一头在腰里摸将出来三四个琐细包儿,凑起还称不上四两银子,连世人吃酒东道都在其内。
近时有一人,姓强,常日好占便宜,倚强凌弱,里中都惊骇他,熬出一个浑名,叫做强得利。一日,偶出贩子行走,瞥见前边一个单身客人,在地下捡了一个兜肚儿,提起颇重,想来此中有物,仓猝赶上前拦住客人,说道:“这兜肚是我腰间脱下来的,好好还我。”客人道:“我在前面走,你在前面来,如何到是你腰间脱下来的?好不通理!”
张荩一见,身子就酥了半边,便立住脚,不肯回身,冒充咳嗽一声。那女子泼了水,正待下帘,忽听得咳嗽声响,望下旁观,一眼瞧见个仙颜少年,人物风骚,打扮乔画,也凝眸流盼。两面对觑,四目相视,那女子不觉微微而笑。张荩一发魂不附体。只是高低相隔,不能通话。正看间,门里忽走出其中年人来,张荩仓猝躲避。等那人去远,又复走转看时,女子已下帘出来。站立一回,不见踪迹。教清琴记了门面,明日再来刺探。临行时,还转头几次。那西湖上,平常是他的脚边路,偏这日见了那女子,行一步,懒一步,就如走几百里山路普通,甚是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