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岑已然宽去外袍,抱着陶灼华悄悄一跃,悄无声气地滑入了水面。
两人在水间紧紧相依,被痛苦与懊悔囊括,陶灼华眼中泪落纷繁,都与湖水交叉在一起,认识垂垂变得糊糊不清。
娟娘倒是瞧见榻上的小女孩睫毛轻颤,在声声梦话中伸开了紧闭的眼脸。
夜风掀起窗上的布帘,吹着她薄弱的身子,嗓间又是一阵腥咸。陶灼华狠恶地咳嗽着,一口猩红的鲜血染在乌黑的手帕上,身子抖如风中的落叶。
答复何子岑的是何子岱不情不肯的鼻音,然后便是他一语不发将身上的披风解下,裹住了陶灼华的身子。
而她这些年的依托,便是坐在这坟冢的一旁自言自语,似是与何子岑从未分开。便如同本日,陶灼华闲坐很久,仍然不舍得拜别。
曾多少时,这一片喧闹的湖水记取了陶灼华与何子岑多少夸姣的光阴。
常记溪亭日暮,沉浸不知归路。
一别四十载,两人天上人间,此去已然经年。
冰冷的湖水漫过甚顶,陶灼华心间是一阵阵的惶恐。她不谙水性,天水碧的丝衣被湖水拖得厚重呆滞,象一层沉重的桎梏。她无助地被何子岑拥在怀中,手指无认识地勾到他腰间玉配,便紧紧攥在了手中。
他的水性极好,在湖中若翩然的游鱼,一只颀长的手臂拥着陶灼华,另只手舒缓地滑动了水面。
天下早已尽归于大裕,这简朴的坟冢前,陶灼华不敢公开刻上前朝君王的名字,唯有立下一面无字的石碑,权做本身的怀想。
正屋里燃着两支白烛,供着一炉素香,背面是块玄色烫金的牌位。案桌下头摆着两只藤编的蒲团,中间是小小的火盆,里头盛着些已经烧成灰的纸钱。
被称做娟姨的仆妇名唤娟娘,方才送走了仆人的头七,又遭受小主子的高烧,已然心力交瘁。她笼了笼垂落在颊上的丝发,勉强笑道:“你放心,烧已经退了。蜜斯连日悲伤过分,现在吃了药安安稳稳睡一觉也好。”
陶灼华神情涣散,半梦半醒之间模糊听着何子岑的声音:“好生庇护她。”
四十年间,陶灼华避世独居,在洋溪湖畔搭了一间竹屋,日子贫寒如水。
背面的配房里,临窗的大炕上半悬着冷绿色的纱帐,一名年仅十岁的小女孩儿脸有泪痕,身上搭着一床月白根柢的夹纱被,正沉沉而眠。
陶灼华爱好坐在莲舟上采摘着湖中的莲蓬,何子岑便信手划动船桨。碧波万顷的荷田间,总有乌黑的鸥鹭悠然飞过。
她的身畔坐着一名身着雪色素面帔子的仆妇,发髻上簪着一朵红色的绒花,正一面忧心忡忡地探试着她的额头,一面叮咛下头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茯苓打盆热水,再拧了帕子过来。
哀痛与绝望排山倒海,刹时便将她吞噬,陶灼华再次坠落在无边的黑暗中。
夏雨滂湃,六月的午后,平州府一户僻静的宅子前,水花从飞檐翘角间哗哗流下,砸在青玄色的方砖上呯然溅开,腾起朵朵素色的水花。
几步之遥的篱笆小屋,便是陶灼华这些年居住之所。她盘跚着走回房中,换下被雨沾湿的衣裳,再燃起一点灯火如豆,班驳的铜镜映上本身充满沟壑的容颜,又不自发咳了几声。
为何子岑立的坟冢里,只要一对龙凤玉佩。她当日从他腰间抓住的龙形玉佩,连同他昔日赐给本身的凤纹佩,龙凤合璧,替它们各自的仆人谱写着哀伤。
“子岑,子岑“,她低低呼喊着,热泪又是扑天盖地。朗润隽秀的男儿不再,回应她的唯有崎岖的巷子上马蹄声声合着内里吼怒的夜风。
陶灼华在颠簸的马车上再次醒来,透过模糊的月光遥遥凝睇着湖心岛的方向。不过半晌的工夫,那边已然成了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