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伏一个雷雨以后的傍晚,暑热遣散,天宇澄碧,朱先生和他的同人们倾巢而出到原坡上去散心,享用骤雨初霁后的山川气韵,成果一个个粘着满脚黄泥,满腿湿漉漉地回到书院。门房的徐秀才神情严峻地把一封信交给朱先生说:“两个兵送来的。”朱先生接住拆开一看,瞅着众位先生猜疑的神采说:“唔!狼来了!”随之叮咛徐秀才说:“你到村庄里去买两只狗来,买不下就借。要大狗恶狗。”徐秀才眨巴着眼问:“先生买狗做啥?”朱先生笑说:“狼来了就得狗咬嘛!”随之又叮咛厨师说:“你明日给咱做一样菜,把豆腐跟肉熬成一锅。”厨师说:“肉耐火豆腐不耐火,熬不到一起。”朱先生说:“你就往一锅里熬。”
“我们当狗的日子到此为止。”田福贤在晌午调集的议事会上反复了这句话,“这杆子乌鸦兵把人折腾够了。”九位乡约再也压抑不住,敞开嗓子嘲骂那一杆子河南蛋满是瞎熊,谩骂他们必定不得好死。
朱先生已不再讲授。生员们相互通同纷繁分开白鹿书院,到城里乃至到外省投考各种花样的新式黉舍去了;朱先平生静地接管那些生员礼节性的告别,无一例外埠送他们到白鹿书院的门口,看着他们背着行李卷儿走下原坡;厥后朱先生就催促他们快些分开,及至最后剩下寥寥无几的几其中坚分子时,他干脆封闭了书院。彭县长亲身招他出马,出任县立单级师范校长。干了不到半年他就向彭县长提出辞呈。彭县长大惑不解:“我传闻你干得很好嘛!他们都很恭敬你呀!如何……”朱先生笑笑说:“我是谁聘的校长哇?!”彭县长连连点头否定:“那是先生多心了。”随之就扣问起辞职的实在启事,是经费不敷还是有谁肇事?如果有拆台的害群之马,把他干脆解聘了让他另择高枝儿就是了,何必本身伤情动气辞职?朱先生朗然笑着否定了县长的猜忌,自嘲地说:“启事在我不在别人。我自知不过是一只陶钵——”彭县长一时解不开。朱先生解释说:“陶钵嘛只能鉴古,于古人已毫无用处。”彭县长诚心肠改正说:“先生太自谦了。如许吧,你干脆到县府来任职。”朱先生摇点头说:“我想做一件适合我做的事,恳请县长批准。”彭县长畅快地说:“只要先生悦意做的事尽能够去做,如需卑职帮手固然说出来。”朱先生就说出颠末沉思熟虑的筹算:“我想重修本县县志。”
克日,乌鸦兵的一个团长带着百余名流兵进驻本县批示统统带领统统,实际上是统统都不带领也不批示,只是带领批示为围西安城的二十万人马征集粮草,彭县长以及他的全数官员都环绕着粮秣一件事奔波。他愤怒地说:“这些乌鸦兵必定是天下上最坏的一杆子兵。他们连一年收几季庄稼都搞不清,只是没遍没数地征粮。粮秣已不是征而是硬逼,现在已经开端抢了。百姓从怨声载道到杜口缄言,怕挨枪把子啊!”彭县长说着就激抖擞来“,我为民国当局一介县长,既然有力回天,只好为虎作伥。想来无颜见诸位仁人贤达,更愧对滋水父老啊!”说时喉哽语塞,热泪涌动。在坐的先生们接连收回沉痛悲怆的感喟。朱先生说:“得熬着。”彭县长说:“熬不住了哇!我的百姓县府成了乌鸦窝罗!那些白腿子乌鸦从早到晚出出进进吵吵呱呱骂骂咧咧,满嘴粗话浑身匪气,叫人听着硌耳看着碍眼,我出了县府大门就不想再出来。”朱先生还是反复着一句话:“还得熬着。”彭县长苦笑着说:“朱先生,我来跟你编县志行不可?”朱先生笑着说:“我敢要你吗?”彭县长宣泄一通,唠嘈一通,倾诉一通,感觉心头败坏了,又轻声问:“朱先生,乡民哄传你能打筮算卦,你给我掐算一下,乌鸦啥时候飞走?”朱先生故作奥秘地说:“天机不成泄漏。”世人都笑了。彭县长又向朱先生索要一帧手迹。朱先生慨然应允,取来笔墨纸砚,在院中石桌上放开宣纸,悬腕运笔,一气呵成四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