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发了一早晨呆。及催他睡下,袭人等也都睡后,听着宝玉在枕上长叹短叹,覆去翻来,直至半夜今后,方垂垂的安设了。略有齁声,袭人方放心,也就昏黄睡着。没半盏茶时,只听宝玉叫:“晴雯。”袭人忙展开眼,连声承诺,问:“何为么?”宝玉因要吃茶。袭人忙下去,向盆内蘸过手,从暖壶内倒了半盏茶来吃过。宝玉乃笑道:“我迩来叫惯了她,却忘了是你。”袭人笑道:“她一乍来时,你也曾睡梦中直叫我,半年后才改了。我晓得这晴雯人虽去了,这两个字只怕是不能去的。”说着,大师又卧下。宝玉又翻转了一个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时,只见晴雯从外头走来,还是昔日形景,出去笑向宝玉道:“你们好生过罢,我今后就别过了。”说毕,翻身便走。宝玉忙叫时,又将袭人唤醒。袭人还只当他惯了口乱叫,却见宝玉哭了,说道:“晴雯死了!”袭人笑道:“这是那里的话!你就晓得混闹,被人听着,甚么意义!”宝玉那里肯听,恨不得一时亮了,就遣人去问信。
王夫人原是个好善的,先听彼等之语不肯听其自在者,因思芳官等不过皆系小后代,一时不遂心,故有此意,但恐将来熬不得清净,反致开罪。今听了这两个拐子的话,大近道理,且克日家中多故,又有邢夫人遣人来知会,明日接迎春家去住两日,以备人家相看,且又有官媒婆来求说探春等事,心境甚烦,那里着意在这些小事上。既听此言,便笑答道:“你两个既这等说,你们就带了作门徒去,如何?”两个姑子听了,念一声佛道:“善哉,善哉!若如此,但是你白叟家阴德不小。”说毕,便顿首拜谢。王夫人道:“既如许,你们问她们去。若果然心,即上来当着我拜了师父去罢。”
这三个女人听了出去,公然将她三人带来。王夫人问之再三,她三人已是立定主张,遂与两个姑子叩了头,又拜辞了王夫人。王夫人见她们意皆定夺,知不成强了,反倒悲伤不幸,忙命人取了些东西来赉赏了她们,又送了两个姑子些礼品。今后,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圆信,各自削发去了。再听下回分化。
当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庙内上供去,皆有各庙内的尼姑来送供尖之例,王夫人曾于十五日就留下水月庵的智通与地藏庵的圆信住两日,至今未回,听得此信,巴不得又拐两个女孩子去作活使唤,因都向王夫人道:“我们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以是感到得这些小女人们皆如此。虽说佛门等闲难入,也要晓得佛法划一。我佛立愿,原是统统众生,不管鸡犬,皆要度它,无法诱人不醒。若果有善根,能觉悟,便能够超脱循环。以是经上现有虎狼蛇虫得道者就很多。现在这两三个女人,既然无父无母,故乡又远,她们既经了这繁华,又想从小儿命苦,入了这风风行次,将来晓得毕生如何样,以是苦海转头,削发修修来世,也是她们的高意。太太倒不要阻了善念。”
宝玉拉着她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戴着四个银镯,因泣道:“且卸下这个来,等好了再戴上罢。”因与她卸下来,塞在枕下。又说:“可惜这两个指甲,好轻易长了二寸长,这一病好了,又损好些。”晴雯拭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将左指上两根葱管普通的指甲齐根铰下,又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著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并指甲都与宝玉道:“这个你收了,今后就如见我普通。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里单独躺着,也就像还在怡红院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浮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宝玉传闻,忙宽衣换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归去她们瞥见了要问,不必扯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浮名,越性如此,也不过如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