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旁人的端方举止,他年纪小,因是六年前留下的遗腹子,又格外得宠嬖,进门后蹬蹬蹬跑过来,直扑到老夫人怀里撒娇,“太奶奶!”
傅家世代居于齐州,祖上也出过几位驰名誉的将领,只是没成气候。真正握住权益,是在傅煜的曾祖父头上。彼时朝中内斗,边疆不稳,比年皆有战事,傅家男儿勇猛善战,连番建功后,便领了永宁节度使的位置。
“不是。没需求。”
十二年前,傅老太爷战死疆场,宗子傅德明也断了条腿,伤及筋骨,再难提刀上阵。
紧随厥后的,是个六岁的小男童。
——不像是能等闲吓着的。
按说,兵不常将、将不常兵,傅家在这位子待几年,便该按例调往别处。
南楼里,攸桐奉茶返来,才算能渐渐打量这新住处。
攸桐暗自笑了笑,待长辈们闲话罢,便起家奉茶拜见。
他幼时也颇勇猛,十三岁随父参军,大半辈子马背颠簸,常常巡边到烈风里打滚,对女色并不妄图,除了嫡妻田氏,身边别无姬妾。自田氏病重亡故,他也没续娶,结壮住在这夕阳斋,将龙凤胎里的次子傅昭带到身边,亲身教诲。
……
到得老夫人住的寿安堂,院里主子如云,丫环仆妇们遁藏在甬道两侧,见着傅煜,便掀起门帘,躬身请他们入内。
攸桐提起裙角跟在前面。
不过傅德清既叮嘱了,他便应下,“今晚我畴昔一趟。”
萧瑟两天就能吓着?
那般处变不惊,也不知当初怎就闹到了为情寻死的境地,真真是——好笑。
这会儿傅昭姐弟俩被拘去读书,就只剩傅煜跟他在书房相对。
且此处离老夫人的住处颇远,很合适她偏安一隅。
“说清楚话,别叫她担忧,也须摆明端方,别叫她给府上争光。”
只是领兵之家,男儿惯于杀伐,也多性命之忧。
再往里,堂上已坐了几小我。
再往中间则是一对少年男女,同胎双生的姐弟俩,面貌有九分类似。
比起魏家老夫人住处那长年充满的浓厚檀香味,这屋里清爽得很,除了几盆生果花草外,倒未曾熏香。那座玉鼎香炉也只当陈列摆着,不见半点香薰的陈迹。
攸桐坐了会儿,只觉傅府家风颇严,那对孪生姐弟十三岁的年纪,跟祖母应对之间非常端方,而傅煜父子又是领兵之人,这半天说话都颇严厉。直到一盏茶喝完,外头才传来模糊笑声,旋即,老夫人脸上也暴露笑容,“来了。”
“上回巡边,拣的。”傅德清喝了口茶。
攸桐昨晚独守空房,现在遇见这态度也不奇特,便先坐了,冷静打量周遭。
傅煜含混“嗯”了声,而后脚步稍缓,径直往前走。
有了孩子在场,氛围总算活络了很多,孩子窜来窜去地玩,几位长辈都肯抱着他哄,不像方才似的寂然端着。因不知都城里的是非,他对攸桐也无成见,瞧着多了个眼熟的美人姐姐,还抓了把蜜饯过来给她吃。
过后,太夫人留沈氏在中间商讨琐事,叫旁人各自归去。
他揭盖头时态度淡然,过后半晌都不肯多待在洞房,明显对婚事极其冷酷,娶妻过来,只当陈列摆着。现在狭路相逢,攸桐也不好透露伉俪靠近之态,只将双袖敛于身前,待傅煜走近了,不高不低地号召,“夫君。”
不过看天井甬道旁和树下草丛富强,明显平常无人踩踏,亦可见傅煜甚少踏足这里。
院里正面五间大屋矗立,梁柱用的俱是上等楠木,夹堂板皆用细光光滑的银杏木雕成,或是描金松鹤,或是精密福字,不染纤尘。进得屋门,劈面摆了座孔雀屏风,蚯曲古树上栖两只孔雀,瑰丽堂皇。
寿安堂处在全部傅家的正中间,傅老将军未过世时,伉俪俩住在此处,这一带屋宇修得也格外气度巍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