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头时瞧见吴清满眼氤氲地望着她,里头藏着百般情义。是蜜糖,是包着毒衣的蜜糖,她想要,却不敢要、不能要。那情仿佛千斤重,她有力接受,只能错开眼,干巴巴地搅着勺儿。
吴母满脸与有荣焉:“可不是,霖奴在他爹坟头立过誓,定要重振家业、光宗耀祖。要不是我这些年身子病恹恹的,我们早来都城了,不过也好,多温了几年书,高中的成算更大,是不是?丫头啊,你放心,将来我家霖奴定会有出息的,不会屈辱你......”
吴清紧抿着唇,刚强地将手负到身后,不住地点头,就是不接那银票。
“女人莫要犯傻啊,老爷隔三差五过来,他若看你不见了,估么你们还没跑出都城便被他抓了啊......”
微抖的手用力儿攥紧勺柄,敛下恍惚的眼,张嘴一尝,落花生碎馅儿的,粘粘糯糯,入口即化,嚼着满口生香,公然滋味儿极好。
绿莺一滞,呆呆问道:“吴公子要参考......下月的秋闱?”
秋云说冯元待她好,这宅子里统统人都说她命好,她本来也感觉如此。冯元内心有她,顾恤她、尊敬她、照顾她。她以他为天,服侍巴结、惦记思念,一辈子没名没分,甘心做个隐形人,为他生儿育女、与他存亡相依。可终归是情爱诱人眼,她高看了自个儿,觉得是他胸口的朱砂痣,本来却仅仅只是贰心血来潮时吃的一盘野菜。野菜毕竟是野菜,谁能吃一辈子?
我也忒孟浪了,人家女人哪能不羞,绿莺,待我高中时定将你娶进门来,把你这朵娇花庇护平生。
冯元的银票,她不想要。她信赖她和吴公子能把日子过好,就算再穷再难也不能没脸没皮花他的钱啊。人能够不为五斗米折腰,可这不是关于米面的时令小事啊,这是一条性命啊,是吴公子的娘亲,是她自个儿将来的......婆婆啊!
告别时,吴清送她到门口。
绿莺抿嘴笑笑,眼里闪着光,笃定道:“下月秋闱,头些日子他跟我提过一句,这回被皇上委派到蓟州,任卖力监考的知贡举。我算过了,近半月他都不在都城,我跟吴公子便趁这个时候走得远远的。”
吴母爱好她,便一向竖耳主张着动静。待听到碗勺不时的磕碰声,知她乐意吃,内心欢乐,心疼地拍拍她的手:“好吃罢?你呀,今后想吃就说,老身做给你吃。”
瞧他神采似有松动,她赶紧再接再厉,佯作不耐烦道:“哎呀呀,你此人如何这么笨呐,你未落第,我没甚丧失。你若落第了呢,我逢人便可显摆着‘我可熟谙大官,莫获咎我!’瞧瞧,多有面子啊!嘻嘻,想想便感觉威风呢。”
想起吴公子,她心内长了草,既然已下定决计,就不消比及明日了,今儿她便想问个明白。再有,若下月走了,没路引不能走官道,穷山恶水的哪能赶上好大夫,趁着还在都城,速速将婶子的病瞧好才是端庄。
勿须比及朽迈干瘪皮郛消逝,以冯元的寡淡薄情,没准过些日子便腻了她,到时她的结局如何?送人、发卖、发嫁,还是青灯古佛?她不知。可她明白,现在有个男人至心待她,男耕女织、安好安好的日子摆在面前,她为何不试?
绿莺只觉脑后如同被树桩砸下,又木又凉。浑浑噩噩间,见吴清将圆子端来,摆到她身前的桌上。一丝装点亦无的白瓷素碗,碗老旧得很,正热乎乎地往上窜着热气,七八个圆溜溜的小圆子悄悄地窝在里头,皆是普通大小,白净皙软嫩嫩的,一个挤着一个,你推我我挨你,探头探脑地甚是招人奇怪。
这朵面貌娇俏、内里温良的解语花哪能不引冯清甘付痴心。他大着胆量悄悄抓起她的手,和顺地望着她:“那今后日日吃好不好?你放心,我知你家繁华,我必好好温书,待出人头地了去你家提亲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