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坊门前初遇、挥画足迹起笔、温言柔声赠送、稀里胡涂登门、言谈相处点滴，他的真情、吴母的美意、圆子的苦涩，一朝朝一暮暮，如皮电影普通在脑筋里几次回现。人有散场，戏有闭幕，她晓得，这些回想虽贵重，可毕竟成了镜花水月，手指头悄悄一戳，就碎了。
月初，吴清出发，赶往本籍附属的辽州参考。
“这几日爷将来，你都做甚么了？”
绿莺怔怔望着那双棉布袜，腹诽道：绸袜如何能跟棉袜比？多走几步路、多下两回地，就能被大脚指头硬生生戳出个洞穴来，搓洗时一不留意使大力了都能揉成碎渣，还素白的？老百姓哪个能穿得了洗得起？
秋云心内感喟，忍不住劝道：“女人常日待奴婢几个刻薄，奴婢便仗着长女人几个春秋，想对女人说几句内心话。女人与吴公子郎才女貌，何如命里无缘。奴婢瞧着老爷对女人甚是着紧，他也不是炭头疙瘩，迟早能发觉女人的心机，到时只怕会掀起一番风雨，女人......”
绿莺有些心虚，怕他瞧出甚么，赶紧垂下眸子粉饰，稳声回道：“白日便秀秀花腔子，拨拨古琴，倒未曾做旁的事。”
“可想爷了？”
提到冯元，绿莺眉头攒得死紧，吐出口郁气，扫了秋云一眼，安抚道：“你放心，平常跟去他家的那几个抬轿小厮我皆交代了，这事不会传到老爷耳的，连累不到你。”
二人依依惜别一番，待吴清的驴车走远，直至瞧不清了，绿莺仍立在原地，久久未动。秋叶打着旋儿凄凄飘落，她的心也如这落寞的秋风般，一片萧索。
眉头越皱越紧，他不悦地扫了眼绿莺：“小了不怪你，毕竟头回做。可为何不消绸缎，这甚么布啊？这么粗！穿上它脚后跟不得磨出大血泡来！”
捂着被掌掴的脸，她不敢置信地望向冯元，嗫嚅道：“爷？”
回府后，绿莺迈进大门，此时宅子静得极不平常，下人个个噤若寒蝉，她心内迷惑，快步朝寝房走去。
“嗯，奴家晓得了。”绿莺乖乖应是，昂首问他：“银子可带够了？”见他点头，不忘啰啰嗦嗦叮咛他：“莫要不舍得吃喝，吃饱喝足才气考得快意，也莫要忧心婶子，奴家会常去瞧的。定要考个状元返来，吴老爷还等着你灿烂门楣呢，到时衣锦回籍，光亮正大地把你家东西从那帮恶人手里要返来，婶子也能过上好日子......”
一大蛊茶树菇炖乌鸡，白萝卜切块，又顺气又养人。绿莺嚼着滋滋往外冒香汁的乌鸡丝，想的倒是吴家小院里的苞谷，被碧绿翠绿的叶扇紧紧包裹着，金黄灿灿粒粒饱满，蒸熟了该有多苦涩啊！
二人用过晚膳，冯元自是将她好一番搓揉，一夕风月情不止......
初到吴家时，那碗茶，那碗不因她是丫环便慢待的茶，她一向记得。
“爷，春巧如何......啊！”绿莺方一近身，便被他一巴掌扇倒在地。
顿了顿，一咬牙，她晦涩道：“女人既已想通，便趁着此次别离，与吴公子......断了罢。”
她歪头望着秋云，嘻嘻傻笑：“他定会信的，不但信了，还会恨上我呢，呵呵......恨我好啊，我该恨！残花败柳罢了，不值得他倾慕相待，不值得他为了我断送大好出息，不值得、不值啊......”
现在可好了，女人总算不折腾了。可望着常常木呆呆摩挲着那山川画、日趋清减的女人，她又有些心疼和迷惑。
转眼间便是八月秋闱邻近的日子。
闻言，冯元饶有兴趣地踱到闷户橱前，弯身去翻起了针线篓子。
冯元正坐在圈椅上品茶，闻声昂首扫了她一眼，问道：“去买话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