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淡然,虞归尘听得心底喟叹,本身到底是大司徒的儿子,如此直白点破,却也并不觉难堪,但父亲后半句却自成心味,遂避重就轻道:“这话让儿如何作答?父亲如许说儿子,倘是被外人听去,并不会思惟伯渊如何,只会想儿是矮人观场,还是盘铃傀儡?”
既说到阿灰,成去非心底略略思唯一刻,兀自笑了一声,见虞归尘一副会心的神情,才持续道:“你是不是已去探大司徒的口风了?”
彩霞渐褪,西天一弯新月自云层而出,不过因时令之故,再美的月色,也感染几分凄冷意味。虞归尘先换掉朝服,整束一番,往父亲书房那边去了。
“倘当真起来,前大司农皇甫谧,倒是最好人选。”虞归尘想了想,由此切入,虞仲素已倚向榻边,神情萧散得意,含笑摇首道:“你这想往史青身上引,静斋,我常常想,有些事,到底是你的意义,还是伯渊的意义?”
胡蝶梦中家万里。
虞仲素点头笑道:“你是吏部尚书,广开才路是你的本分,如何量才任命,你这几年做的一贯好,野无遗贤,万邦咸宁,你心中可有人选?”
两人相互尽管相问,这一来一往间,不免多有好笑处,遂无声相视一笑,虞归尘又道:“怕一时没法遂愿,史青克日如何了?”
书房里自辟出暖阁后,果然恼人很多,虞归尘出去,婢子忙上前给解了麾衣挂放好,正欲折身去给奉茶,被虞归尘拦住:“下去吧。”
一线长长的哀叹高傲司徒口中延长出来,虞归尘听得心间发紧,父子两人再也无话,朝前厅去了。
两人仍站在那画前打量,虞归尘悄悄抚了一下边角道:“铁马冰河,不知几人能回,你我还能于此围炉夜话,感慨几句,已然是大幸。”
虞归尘服从而坐,心内却并不平静,考课法虽拟好细则,东堂百官亦参议数次,但出纳王命、敷奏万机,政令之所由定,推举之所由定,罪赏之所由正皆在几位录尚书事重臣手中,本已定于凤凰五年元日即起,在江左各州郡试行的考课之法就要实施,大司徒等忽领衔上表,云此细则过于烦琐无据,难以量化考核,遂仍打回台阁重拟,再行决计。事发俄然,毫无前兆,台阁一世人先是暗自惊奇,不过等明白过来,似又可解。
成去非手中仍提着笔,抬起脸来,把笔递畴昔:“本不想落题,你既来了,责无旁贷。”
成府的大门倒是敞着的,虞归尘来到阶下,未免有些惊奇,见有人留门等待,便问:“府上缘何如此?是在等人么?”
天子虚言一番, 但仍准了温仪所请,只是大司农之位空出,天然要问大司农可有后继人选保举给中枢, 温仪只想着就此去官避祸,再偶然朝中人事,亦道了几句虚辞, 不过言本身既移病乞归, 还请众同僚登明选公, 采光剖璞,以慰圣心。百官一时举贤荐能,逞起口舌之才来,天子却不置可否, 听世人说尽,才笑看虞仲素:
虞归尘这才想起上个月,周将军的确给中枢上了折子,不过这门是留给去远的,他却清楚,遂也不再问,亦无需小厮带路,朝成去非书房方向走了。
家中甚少谈公事,父亲的为政抱负恰是老子所言:其政闷闷,其政察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父亲花在清谈上的工夫远甚于政事,时人亦向来以能成为乌衣巷虞家座上客为荣,倘再能偶有所得,绣口一出,更能得大司徒青睐,其间之乐,恰是在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尽情之所欲行。安能不健忘世俗?
说罢提步往里头来,却见成去非现在摆了方大案,笔墨颜料一应俱全,等凑上前去,果然是在着笔丹青,只是画作已成,率先入目标是那“人字行”一排秋雁,中间冰天雪地间立着持节的得志人物,正度量风雪假寐,虞归尘观赏很久,方道:“苏武牧羊,倒应眼下时令,君心胸边事,怕也是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