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颜生同那人进屋坐下,雨墨在灯下一看,见他头戴一顶着花儒巾,身上穿一件琐细蓝衫,足下穿一双无跟底破皂靴头儿,满脸灰尘,实在不像读书之人,倒像个恶棍。正思惟却他之法,又见店东亲来赔罪。那人道:“你不必如此。大人不记小人过。宽恕你便了。”
说话间,已然掌上两支灯烛。此时店小二欢乐非常,谨慎殷勤,自不必说。少时端了一个腰子形儿的木盆来,内里欢蹦乱跳、足一斤多重的鲤鱼,说道:“爷上请看,这尾鲤鱼何如?”金生道:“鱼倒是鲤鱼。你务必用这半盆水叫那鱼躺着,一来显大,二来水浅,他必扑腾,算是活跳跳的,卖这个伎俩儿。你不要拿着走,就在此处开了膛,免得抵换。”店小二只恰劈面清算。金生又道:“你清算好了,把他鲜串着。但是你们加甚么佐料?”店小二道:“不过是香蕈口蘑,加些紫菜。”金生道:“吾是要尖上尖的。”小二却不明白。金生道:“如何你不晓得?尖上尖就是那青笋尖儿上头的尖儿,总要嫩切成条儿,要吃那么咯吱、咯吱的才好。”店小二承诺。未几时,又搭了一坛酒来,拿着锥子倒流儿,并有个磁盆。劈面锥透,下上倒流儿,撒出酒来,公然甘旨真香。先舀一盅递与金生,尝了尝,道:“也还罢了。”又舀了一盅递与颜生,尝了尝,天然也说好。便倒了一盆灌人壶内,略烫一烫,二人劈面消饮。小二放下小菜,便一样一样端上来。金生连箸也不动,只是就佛手疙疸慢饮,尽等吃活鱼。二人喝酒闲谈,越说越投机。颜生欢乐非常。少时用大盘盛了鱼来。金生便拿起箸子来,让颜生道:“鱼是要吃热的,冷了就要发腥了。”布了颜生一块,本身便将鱼脊背拿筷子一划,要了姜醋碟。吃一块鱼,喝一盅酒,连声奖饰:“妙哉,妙哉!”将这面吃完,筷子往鱼腮里一插,一翻手就将鱼的那面翻过来。又布了颜生一块,仍用筷子一划,又是一块鱼,一盅酒,将这面也吃了。然后要了一其中碗来,将蒸食双落一对掰在碗内,连续掰了四个。舀了鱼汤,泡了个稀糟,喊喽、喊喽吃了。又将碟子扣上,将盘子那边支起,从这边舀了三匙汤渴了,便道:“吾是饱了。颜兄自便,莫拘莫拘。”颜生也饱了。
店东去后,颜生便问道:“尊兄贵姓?”那人道:“吾姓金名懋叔。”雨墨暗道:“他也配姓金?我仆人才姓金呢,那是多么面子仗义。像他这个穷模样,连银也不配姓呀!常言说:‘姓金没有金,必然穷断筋。’我们相公足罢上他的当的。义听那人道:“没领教兄台贵姓?”颜生也通了姓名。金生道:“本来是颜兄,失敬,失敬。叨教颜兄,用过饭了没有?”颜生道:“尚未。金兄可用过了?”金生道:“未曾。何不共桌而食呢?叫小二来。”此时店小二拿了一壶香片茶来,放在桌上。金生便问道:“你们这里有甚么饭食?”小二道:“上等饭食八两,中等饭六两,劣等饭……”刚说至此,金生拦道:“谁吃劣等饭呢?就是上等饭罢。吾且问你,这上等饭是甚么肴馔?”小二道:“两海碗,两镟子,六大碗,四中碗,另有八个碟儿。不过鸡鸭鱼肉、翅子海参等类,调剂的总要合心配口。”金生道:“可有活鲤鱼么?”小二道:“要活鲤鱼是大的,一两二钱银子一尾。”金生道:“既要吃,不怕费钱。吾奉告你,鲤鱼不过一斤的叫做‘拐子’,过了一斤的才是鲤鱼。不独要活的,还要尾巴像那胭脂辦儿类似,那才是新奇的呢。你拿来吾看。”又问:“酒是甚么酒”?小二道:“不过随便常行酒。”金生道:“不要阿谁。吾要喝陈年女贞陈绍。”小二道:“有十年蠲下的女贞陈绍,就是不零卖,那是四两银子一坛。”金生道:“你好贫哪!甚么四两五两,不拘多少,你搭一坛来劈面开开,吾尝就是了。吾奉告你说,吾要那金朱色彩浓浓香,倒了碗内要挂碗,如同虎魄普通,那才是好的呢。”小二道:“搭一坛来劈面锥尝,不好不要钱,如何?”金生道:“那是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