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他筹算接了祖母进京,在近前照顾尽孝,怎耐祖母闻听他尚了公主,不肯进京在公主府中居住,教他夹在公主殿下与她之间难堪。遂以年老体弱,不堪路途悠远颠簸为由,留在松江。罢了同他圆过房的侍妾赵氏,他曾致信祖母,若赵氏情愿,便给她一笔银钱,放她归去嫁人。皇家的端方有多大,在尚未结婚前,皇家派来的女官整饬状元府邸一干下人时,他便见地过了。略长得划一娇媚些的丫环侍女,先是打到后院做粗使丫头,隔不几日就寻了由头卖了。他不肯赵氏也落得苦楚了局。何如赵氏如何也不肯,跪在祖母跟前哭陈,生是谢家的人,死是谢家的鬼,断没有拿了银钱拜别的事理。祖母无法,只得托商船,送了赵氏与一应服侍他的丫环婆子上京,只说是他惯用的下人。
中年文士摇了摇折扇,“不碍的。我原就未曾与令尊有约,现在得知故交统统安好,便已纵情。”
从桥上望出去,物是人非,闲云亭犹在,昔日的光阴毕竟一去不返。授业恩师东海翁早已仙去,他乃至未能亲身登门记念。昔日同窗,也天各一方,断了消息。至于影象中那目光亮澈,声音清脆的小娘子……偶尔半夜梦回,他会有淡淡光荣,幸而未曾担搁了她,教她生生被公主府吞噬。
傍晚的霞光透过云层,落在行人渐稀的庆云桥头,将青石雕栏染得一片瑰色。桥下有收了渔的渔船,欸乃声中划破下头的河面,朝下落日深处归去。
侍童无法,还是马夫一甩马鞭,将奸刁鬼们吓得怕了,这才将车赶进巷弄里去。
方景云忙一拱手,“本日便由小侄做东,请您小酌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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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士挑开车帘下得车来,顺手在僮儿头顶一敲,“所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都城虽大,亦一定能广纳全天下的甘旨。其间店主敢谓之珍羞,必有不凡之处。”
当年祖母一心望他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当年他连中三元,现在贵为驸马,虽只领了个闲散的虚职,但终归遂了她白叟家的心愿罢。
和安公主正坐在罗汉床上,与女儿说话,见他出去,笑吟吟地唤他,“停云,你看这是松江府空中上的查老爷差管家送来的。查老爷说与你乃是同窗老友,这是给朝歌添妆的。并与霍知府一起,请你明日小聚。”
侍童昂首望着店招,“珍羞馆。这店家好大口气!”
那侍童踌躇,“老爷……”
待马车行出一段,文士仿佛酒醒了些,也不顾僮儿的禁止,自去撩开了窗帘,朝着夜色中的巷弄回望。
侍童固然并不懂方言,可也感觉这儿歌念得不是甚么恭维话,遂瞪圆了眼睛,挥手摈除小童,“去去去,一边去!”
女儿出嫁期近,和安公主同女儿有说不完的梯己话,文士退出来,站在驿馆的天井当中,抬瞻仰半空中的一弯新月,缓缓透出一口气来。
晚风拂过,星月迢迢,他淡淡浅笑。
侍童一捂额角,“老爷,小的也是不得以,临出门前,公主叮咛太小的了……”
文士一边翻看菜谱,一边问伴计,“贵店的店主可在?可否请出来,就说有故交前来?”
中年文士眼角余光瞥见侍童松了一口气的神采,不由得浅笑,将袖在袖笼里的折扇取在手里,悄悄敲在小僮儿的额角上,“小小年纪,心机恁多!”